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78)

  赵郡王高睿打小就不爱张扬。连给嫡长子洗三都是小办,就请了几个自家人——高浚、高演、高湛等。不过,陛下能赏脸来,是高睿没想到的。

  堂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炭气混着奶腥味,还有洗三那盆艾草水蒸出来的草药气。奶娘抱着孩子从外头进来,孩子哭了两声,哑哑的,像小猫叫。在叔叔们跟前各露了一面,又抱出去了。

  外头天冷,窗纸上凝着水汽,一滴一滴往下淌。几个人围着案子坐着,案上盘盘蝶蝶,几壶酒。

  高湛正开高浚的玩笑,说他金屋藏娇,因高浚的新夫人叫阿娇;高演在旁边剥栗子,剥一个吃一个,也不吭声。

  高澄忽想起高睿成婚那日。

  也是这样天气,洞房里红烛烧得旺,映得满屋子都是红光。高睿穿着喜服,坐在床沿上,脸上却没有新人该有的喜色。他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的手,眉头蹙着。

  高澄走进去,站到他跟前。问他:“我让你娶郑述祖的女儿,她家世代高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高睿抬起头来。面上氲起一层悲意,像蒙着水汽的窗。

  “自从我成了孤儿之后,常羡慕别人有父有母。到了结婚的时候,此种情感更是强烈。”

  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喜服上。

  他又说,说他没有家。

  高澄不懂。我不是给你家了么?赵郡王府,郑氏妻,满堂的奴婢,满库的金银——怎么就没有家了?

  他不理解,只能默然。

  高澄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忽道:

  “现是有家的人了。”

  高睿听见这话,抬起眼来望着高澄,望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压着,压不住。

  他又哭了。眼泪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外头廊上传来奶娘走动的声音,待脚步声远了。他才一字一字道:

  “......臣弟早就没有家了。”

  高睿刚满月就没了兄兄。神武帝把他抱走,亲手养大,跟亲儿子没两样。武定元年,他生母病逝,那时他才十岁。神武帝牵着他的手,亲自去给他料理丧事。他哭晕过去好几回,三天不肯吃饭,神武帝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他,他才肯吃几口。武定五年,神武帝薨。他哭到呕血,一口一口的,呕得满地都是。

  高澄望着那张被泪水泡得发亮的脸。忽然懂了。

  懂了那句‘没有家’。

  尚书省的年终计籍,照例是要在腊月里递进宫的。

  陈扶抱着那一摞卷宗,从尚书省出来,踩着未化的残雪,往太极殿走。天灰灰的,又要下雪的样子。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人脸颊生疼。她把卷宗拢紧了,袖子遮住手背,快步穿过宫道。

  御案后没人。她把那摞卷宗放在案角,码齐了,转向李昌仪:“等陛下回来,烦你提醒一声。”

  李昌仪点点头。

  陈扶转身往门口走,一步一步。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她撞上一个胸膛。

  一股酒气压下来,裹着降真香,裹着外头那种冷冽的气息。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下颌,再往上,是一双眼睛。

  比判断更快的是直觉。那目光落下来的一瞬间,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冲外扬声。

  “中常侍,”声音还算稳,“给陛下备醒酒茶!”

  李昌仪已从窗下站起来,手炉搁在一边,快步走过来。

  陈扶侧过身,对她道:“快照顾一下。”

  说完她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手滚烫,攥得死紧。

  “都出去。”高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昌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出口。她看向潘子晃,潘子晃也正看着她。

  “出去。关门。”声音骤冷。

  二人往外走。陈扶也想往外走。

  可他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挡着。咔哒一声金属响,在殿里荡了一荡。

  陈扶只能往后退了。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柱子。

  滚烫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摩挲着她的颧骨,摩挲着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耳垂。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心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地抬起左胳膊,撩起袖子。一道疤露出来,从手腕往上,蜿蜒着趴在手臂上。

  “臣为陛下尽忠职守,”一个字一个字地恳求,“望陛下能以国士待臣。”

  那只手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她手臂上,握住那截小臂。他摩挲着那道疤,来来回回的,一下,又一下。

  “你不该救朕啊。”

  他偏过头,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何救朕啊?”

  “你又不爱朕。”

  陈扶的嘴唇抖了一下。

  “陈稚驹。”

  “你不爱朕。为何要待朕这般好?”

  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烧得太旺了,像是烧化的雪水,滚烫地淌着。

  是恨,他恨她。

  陈扶的嘴唇又抖起来。她抿住,抿成一条线。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被她压下去,压到最底下。

  “我......我想要改变的太多了,而能想到的路却只有这一条......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拥有更大的权力。臣、臣无比感激陛下,给了臣这样的权力......”

  语无伦次。可他听懂了。

  他抱住了她。

  那手臂箍得紧紧的,箍得她喘不过气。他的脸颊抵在她脸侧,滚烫,濡湿。

  “朕可以给稚驹更大的权力。”

  “做朕的皇后,好么?朕会立下遗诏,令稚驹临朝称制。”

  陈扶闭上眼。

  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音,

  “儿臣来接王妃回府。”

  怀里的人动了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陛下......放了我吧。”

  他缓缓松开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被推了一把。

  往门口推的。

  起初,是躲。

  早朝照上,奏本照参,只是绝不再往跟前凑。有什么要禀的,让赵彦深去。尚书省的公函,差人送进去。太极殿东堂那扇门,她绕着走。

  高澄也没召她。

  挺好的。她想。

  可慢慢的,不对了。

  先是内廷里传出来的话。中侍中那张脸,本是见人三分笑的,那日来见她,笑都没了,只压着嗓子说:陛下近来喜怒无常,近疯。一句话不顺耳便摔杯、砸人、鞭挞近侍。前一刻还在大笑,下一刻就拔刀。宫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不敢近前。

  “陛下近来还……昼夜置酒,殿内乐声不绝……”

  后来是卫尉卿段宁。某次下朝后与她在宫道偶遇,语气里满是惊惧:“令君,臣前日亲见,一侍卫不过是说错了话,陛下便龙颜大怒,命人拖下去重杖,竟活活打死了。”

  再后来是李昌仪。

  她直白的说:陛下昼夜颠倒,白日不见人,入夜便在后宫设酒宴,丝竹不绝,歌姬满殿,饮酒至天明。

  还有甘露。

  她坐在王府客位,低着头,绞着帕子,半晌才开口:“永巷那边夜夜灯火通明,笑声很大,很多女子的嬉闹声。有时又会听见惨叫。我听着……怕得慌。”

  朝堂上也开始有迹象。

  大臣奏事,奏到一半,抬头一看,冕旒底下那双眼睛闭上了。等一会儿,又睁开,说一句“知道了”。后来,早朝开始迟到,辰时半都不来,来了也是匆匆应付。酒气不仅她能闻到,度支曹郎那排都能闻见。说话忽快忽慢,前一句还有几分威严,后一句就倦怠得像要睡过去。有一回,他竟公然在御座上小憩起来了。半时辰后,揉揉眼睛,说一句“朕乏了”,便起身走了。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

  刚出正月那天,下朝的时候,她听到前头崔季舒笑眯眯和同僚说:“陛下近来想松快松快,尔等有点眼色,除了紧急军情别扰殿下兴致。六部九卿的事,不是还有大司马、录公么?实在搞不定的,去问陈令君。”

  武安四年三月三。

  仙都苑曲水流觞宴,陛下来开了个题就走了。宴后,中侍中从后面追上正要出苑的尚书令。

  “陛下和郑太妃在仙都苑神女阁……”

  贴着她耳朵说完,中侍中退后半步,抬眼看她。

  那张脸霎时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转过身,往回走。

  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高睿传》:高祖崩,哭泣呕血。及壮,将为婚娶,而貌有戚容。世宗谓之曰:“我为尔娶郑述祖女,门阀甚高,汝何所嫌而精神不乐?”睿对曰:“自痛孤遗,常深膝下之慕,方从婚冠,弥用感切。”言未卒,呜咽不自胜。世宗为之悯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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