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81)

  高澄随手端起冰过的酒盏,抿一口,再丢开。指指安未弱,让他坐在榻边,替自己扇风。他自己跟着乐曲轻轻抬足,打起了拍子。

  帘子一挑,一个人影逆光走进来。

  一步步走近青石榻,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高澄眯起眼,逆光里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方圆脸,不高,女子。

  那人开口:“遣散左右,我有话说。”

  他认出这个声音了。

  是净瓶。

  他不知道一个奴婢,何以敢用这种命令语气同他说话,

  他听见自己开口,“都出去!”

  等人走干净了,净瓶关闭所有门窗,帘子落下,

  “究竟何事?”他不耐地问。

  净瓶走回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颓靡之‘人’。

  “醒醒吧,你不是皇帝。”

  高澄那点懒散笑意凝住了。

  “也不是人。”

  “?”

  “你是神仙。”

  【作者有话说】

  *扶借鉴的是贞观政要里的话

  第108章

  武曲星君

  净瓶不知讲了多久。久到殿角的蜜蜡烧矮了一截, 久到高澄面上的潮红褪成苍白,又从苍白泛起异样的红。

  她终于住了口,望着他, 一字一字道:

  “这就是真相。”

  高澄靠在青石榻上,望着眼前这女子,他觉得自己该笑。

  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为了劝朕, 你们竟想出这样的理由?”

  净瓶垂目望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是奴婢看主子,不是臣民看皇帝;那是一种前辈看着不懂事的后辈, 过来人看着刚入门的生手的眼神。

  “我知你一时间难以接受。没关系, 你回去好好想,好好地想。”

  他本可以唤人进来, 把这疯妇拖出去。可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因为望着他的那双眼里,没有闪烁, 没有心虚, 只有一种笃定,不容置疑的笃信。

  若是演的, 这演技也未免太好。

  临走前,她警告他:

  “今日所言, 若同仙主讲一句, 你将不会从我这里,再得知任何真相。”

  “待回了天界, 我也不会再帮你任何事!”

  出了殿, 帘子一落, 腿就软了。

  她扶着廊柱站稳, 深吸一口气,才迈了步。

  一边走一边冲着天上、冲着地下、冲着东西南北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他也是神仙啊……我和仙僚说这些,不算道破天机吧?不算吧?不算吧?诸位天神地祇、过往神灵,可要看清楚啊,小童这是替仙主办正事,不是泄天机啊,不是……”

  到了南止车门,轻手轻脚爬上牛车,压着声儿道:“走,走,慢些走,走大路。”

  车夫不解,“穿小巷多快——”

  “就走大路!”

  土路坑坑洼洼,烂泥里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茅草屋歪歪斜斜,露着黑乎乎的梁木。田埂边蹲着几个孩子,肚子胀得滚圆,四肢却细得像柴火棍。

  他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不笑,不动,也不说话。

  一个村汉从田埂那头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惊喜,“姑娘,是你么?”

  陈扶认出来了。

  这里是长社县,王家村。她八岁那年,在这里呆过三天。那三天她天天在田埂上走,看佃农怎么被盘剥,看荒地何以无人耕种。这村汉是村里少有留下的壮年人。许是瞧着她面善可爱,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吃吧,俺攒的。”

  她接过那半块胡饼,坐在田埂上吃。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村汉蹲在她旁边,问她:“孩子,你可是想家了?”

  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望着荒芜的田地,笑起来。

  “我找到了可以为之奉献的事业。”

  此刻,村汉已两鬓生白,脸上沟壑很深。他望着她,还是那副憨憨的笑。

  陈扶眉头深蹙,“不是田改了么?不是给了你们土地?”

  老汉愣了愣,笑容慢慢收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上头早不管了,又回到原来的日子了。”

  陈扶心下一惊。她还想问什么,周遭一切忽恍惚起来。日光白花花照着,照得人眼晕。那些腹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站成一圈,仰着脸看她。

  “姐姐走时不是答应我们,”一个孩子开口,声音细细的,“会叫我们过上好日子么?”

  又一个孩子:“姐姐说的,等朝廷改了规矩,就有饭吃了。”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姐姐骗人。”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受不了了。

  她跑到路边,一把拽过路边的桃花马,翻身上去,策马往邺城方向奔。

  景物飞速后退,退着退着,开始变得不对。

  断垣残壁。焦土。空村。百姓扶老携幼往南逃,背着破包袱,牵着瘦孩子。田地里麦苗被踏成烂泥,踩得东倒西歪。路边散落着兵器,箭镞,还有尸体,有的穿着她熟悉的军袍,有的只是寻常百姓的麻布衣。

  漳水横在前面。

  水色浑浊,泛着黄。浮尸顺水流下,缠着断箭,裹着杂物。

  老弱妇孺在废墟里翻找。翻出半袋粮食,塞进怀里;翻出一件旧衣,披在身上。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像一群影子在瓦砾间移动。

  天边一片通红。

  她纵马狂奔,驰近城下。

  铜雀台、金凤台、冰井台,三台俱焚,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往城里去,宫室在烧,民居在烧,佛寺也在烧,木结构的殿宇烧得噼啪作响,梁柱塌下来,砸起一片火星。

  一面大旗在远处飘,旗上是个‘周’字。

  周?!!

  “夫人,醒醒。”

  陈扶身子一颤,睁开眼。

  晨光从帐缝里透进来,柔柔的。她被揽在熟悉的怀里,高孝珩低头看她,目光软得像这晨光。他低下头,唇落在她额上,落在她眼睑上,落在她鼻尖上,轻轻的,一下一下。

  “没事的。”他声音低下去,像哄孩子,“父皇不会真的不管大齐,不会的。”

  暑气如熔,太极殿东堂却沉着一股阴凉。

  御案后的高澄歪倚着朱漆坐具,袍角松松垮垮垂落,全然没帝王正襟危坐的规制。

  南窗下,李昌仪眼角余光不时掠过御座。东畔小案后,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的手悬在那里,也正偷眼往那边看。这位几月来流连仙都苑、永巷的帝王,竟肯踏回东堂理事了?

  殿门外忽有履声,内侍引着两人入殿。

  一个是游方道士王道真,因进过丹被授了‘道师’之职;另一个着皂袍、戴黄冠,是天师道的张天师。

  高澄下颌微抬,打量两人。

  “尔等看朕——像神仙转世么?”

  潘子晃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滴落在笺上,洇开一小团黑。

  王道真两眼顿时亮了。他往前趋了半步,答得又快又顺,

  “贫道见得英雄豪杰多了,却从没见过陛下这般骨相清奇、神光罩体的!凡夫俗子哪有这等气象?陛下定是上界真仙谪降救世啊!”

  张天师摆了下拂尘,道,“贫道奉天师正一教,不敢妄言仙圣。然观陛下龙姿凤质、明照万邦,合‘真灵降世,济世安民’之相。以道眼观之,陛下确有天人之姿,非尘世常君可比。”

  御座上人眉峰微挑,换了个姿势,仍旧歪着,又问:

  “那依尔等看,朕是哪路神仙啊?”

  王道真抢在前头,“陛下威加四海,武安四方,拨乱定鼎,非上界至尊之神不能至此。陛下分明是——紫微大帝下界啊!”

  紫微大帝?!真敢说啊。张天师蹙眉缓了缓,方道:“帝王膺命,多应星辰。若论谪世,或为北斗之列真仙,然此皆属推度,贫道不敢确指。”

  殿门打开,是尚书令被韩宝业引了进来。

  陈扶扫过东堂。

  李昌仪嘴角下撇,一副无语模样。潘子晃也是一言难尽的神情。

  御座上那人歪着,眼下青沉沉两片,衬得面色发白,但眼神清朗,精神也不恍惚,倒不似往日那般醉态颓唐。御案前站着两个道士。一个一脸喜色,像是马上要捡个大元宝。一个眉峰微蹙,面色复杂。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没动过的痕迹,正当中放着几本道教典籍,显是刚翻过,有些还折了角。

  原历史里,高洋灭道兴佛,下诏禁绝道教,敕道士削发为僧,遂使‘齐境无两信’。高澄该不会是要反过来,灭佛兴道吧?她想起历史上的宇文邕,因寺院占有大量肥沃土地和人口,不承担徭役租税,严重影响国家财政收入和兵士来源,故而灭之。若是这般,尚能接受。

  若是因丹药……

  正胡思乱想,忽听高澄开口:

  “都出去。”

  心下一慌,可紧接着便发觉,他没说关门。外头廊上有人走动,有内侍当值,有日光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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