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也就定了。
高澄打量着她。
那目光很怪,不是看臣子奏对那种,也不是将她作女人看时的那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昔日襄阳随枣之势,”高澄开口,“卿何以做出那般预判?”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忽然翻出来?
她垂了垂眼,如常道:
“之前不是说过么。萧衍一殁,萧墙祸起,内乱必生。”
「仙主从未离开邺城半步,也无西边南边的亲友,何以能了解萧詧了解到,他必投宇文泰、襄阳必易主的?这是凡人能断出的?是因仙主下凡前在斗府看过你此生命薄了!」
当时充分信任她,不曾细思。如今细琢磨,确实是个极其含糊笼统的理由。
萧墙祸起,萧詧就必投宇文泰?哪来的道理。
“玉璧之败,卿又何以预知?”
陈扶不解。今是怎么了,尽翻陈年旧账?
“当初段韶将军和皇子们不是庙算过了?玉璧坚城难攻。”她不耐道。
“所以,你当时是听了他们的庙算,做的判断?”
不必她回答,高澄已在心里摇头:她可不是会人云亦云之辈。
“有理自然要听。”陈扶道。
高澄笑而不语。
他又问起侯景反叛,问起侯景奇袭建康,问起乱梁时局,问起王思政守颍川,陈扶一一答着。起初还能对答,越往后,话越短,词越含糊。问到裴宽潜逃南奔,陈扶全没了耐性,“陛下为何一再追问旧事?”
高澄笑眯着眼,撑着腮,盯着她看,
“朕就是想瞧瞧,朕的尚书令,谋略是不是生疏了。”
“既答得这般好,便请教一下朕的尚书令,接下来当如何应对那西贼南梁?”
陈扶一怔。
他问起国事了。
难道真如阿珩所说,到了不能不管的节点,他自己就好了?
她敛了敛神,认真奏对道:
“臣以为,宇文护守成之才,不可轻伐。只需静待天时,乘隙而动即可。”
“什么天时?说清楚些。”
陈扶脱口道:
“宇文护官至太师,位极人臣,怎么可能没有取而代之的心?然想篡位,就一定要有军功才行。他必会主动打我们的。若臣所料不错,便还是出潼关走豫西通道,我大齐必能如以往每次那般,于邙山反攻得胜!彼时,便乘胜追击占了那豫西通道!”
「仙主说,命薄上原本是西贼得了天下,但不是那宇文护,此人用兵无能,打不过咱。有个叫宇文邕的,之后会是很厉害的皇帝,大齐是亡在他手里了。」
所以,宇文护会因伐齐惨败,导致声望锐减,故而篡位不得?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宇文护不足惧,大齐便有图谋发展扩大胜势之机,这绝对是好事。
“南梁呢?”
“南梁除陈霸先外不足惧,便是陈霸先也不必去管,更不要与之起兵戈。”
「那陈霸先虽然打仗厉害,但他寿数短,后代也不行,就等他死了便好。南梁是不足惧的,命薄里大齐是被那西贼灭的,最大的敌人在西面。」
高澄挑眉,笑问:
“噢,为何不必管?他不是很会打仗么?”
陈扶想了想,道:
“南梁久战,国本已伤,故不足深虑。”
游移的眼神,说不通的理由,出口时的迟疑——又在现编。
全是先有了结论,再想的理由。
“那稚驹觉得,朕对诸王的安排,可还合适?”
话头转得突兀。方才还在说天下大势,忽然就落到大齐内部。可陈扶仔细看他,又确实是问国事的样子。
罢了,她也早就想提醒他了,
“既然北境已宁,陛下当早作区处。太原王在北境掌军日久,非长久之计。陈霸先何以崛起?不就是在岭南韬光养晦,掌了军权,养了私兵,一朝发难,便成气候。”
眉宇间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
“那稚驹觉得,嗣君即位后,谁会不安分?”
她沉吟道:
“留着神武皇帝和太后之血的人,都有可能,不是么?当然,若按齿序,小一些的会先从龙?”
“所以阿珩才劝陛下,不要立贤,莫要开这个‘贤着可居’的口子。所以臣才会劝陛下,要戒虎狼之药,只有陛下能长命百岁,才能给未来的嗣君,留下一个稳定的朝局。”
「……高洋也没当多久皇帝,输给陈霸先后就前明后昏了,大齐陷入了兄终弟及、高演窜了高殷、然后是高湛、最后亡在了高湛儿子手里,前后统共才坚持了二十八年!就把神武帝的基业,你费心治理的国家给折腾没了。」
他垂下眼,看着御案上那堆了几日的奏折。
又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人——朝服严整,苦口婆心。
看久了,他忽发现她官帽左侧瘪下去一块,
“帽子怎么了?”他问。
陈扶抬手摸了摸那处凹陷,指间缠裹的白麻布漏出来,缠的方位、松紧、收口,与他昔日怒极砸柱后的包扎,一模一样。
他已明白那帽子怎么瘪的了。
竟气成这样?
「你再这般放纵下去,你这一趟就白来了。国灭、人死,白白便宜了宇文家那帮人不说。你还得从头再来,继续轮回,直到逆天改命那一日——亏不亏?亏到天边去了!」
「你若是能听劝,好生配合仙主改变天数,你不仅能成圣君,大齐能一统,还能历劫圆满重回上界。彼时与仙主好好做仙僚,逍遥自在,多好啊!」
「仙主此次下凡,任务就是‘解厄抚危’,解得是你命里的‘厄’,扶的是大齐的‘危’。你若是叫她白忙活一场,便是回到天上去,仙主也绝不会再理你。永永远远都不理你!」
最后一句,那位当时喊出来的,喊破了音。
高澄忽笑了一声。
他对外扬声:
“潘子晃!”
潘子晃疾步趋入,躬坐执笔。
“拟旨。召太原王高洋回邺城,授太傅。可朱浑元因随高洋征讨山胡、柔然,授扶风王。”
“冯翊王高润接任东北道行台,授都督定、瀛、幽、南营、北营、安平、东燕八州诸军事。冯翊太妃随高润赴任。”
“再拟国书,送建康。告诉陈霸先,他若受禅于萧绎,朕愿与江南永结盟好,互为唇齿。”
“传诏西南边境诸守将——以逸待劳,转攻为守,不得轻举妄动。保存实力,以待天机。”
陈扶垂下眼,看着地砖上的光痕。
高澄看着她。看她垂眼吸气,看她嘴角往上翘,又往下压,压不住,又翘起来。
“你回省里去。将内外之政策,细细拟出来,明日早朝,与百官奏对。”
陈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快走到门边。
“稚驹。”
她顿住脚,回头。
“……辛苦了。”他说。
他目送那背影拐出门口,听着脚步远走,方对外道:“速传高浚。”
高浚本在阳平郡出任务,闻听急召,还当邺宫出了事。一路快马加鞭,跑得满头大汗,进门便问,“陛下急召臣弟,是何要事?”
“兰京刺杀案发之前,你在东柏堂外的布防,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高浚一愣。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他挠挠头,正想随口敷衍过去——
“不老实的话,阿娇朕就收回来,继续给朕当宫女。她本来不就是朕大将军府上的奴婢么?”
他张了张嘴,无奈道,
“是……是陈令君提醒臣弟的。”
「若非仙主,你会只重用高洋,并死在兰京手里,给旁人做嫁衣。原本的大齐开国皇帝,是高洋。」
‘想那司马师,承父之基业,平定淮南,威加海内。然病逝于许昌,呕心沥血,却由其弟受禅登基。’
‘此真可谓,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此去前路不明,归期难料,时日一长,变数自生。若大将军能对永安公委以重任,他必会铭感知遇,从此眼中只认大将军一人……’
‘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职责,是大将军身在邺城一日,便须护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猎大将军遇险,是永安公舍身相救……这般舍命相护,必会以死相保。’……
高浚站在一旁,正等着皇兄继续问话,却见他忽然阖目不语,面色沉得吓人。正纳闷间——忽见皇兄睁开眼。
那双凤眸,通红。
“皇兄怎么了?”
高澄没应声。他撑着御案起身,案上奏折被衣袖带落两本,啪嗒砸在地砖上。他也不看,径直从高浚身侧走过,出了东堂。对着廊下肃立的刘桃枝沉声:“走,陪朕去见个人。”
他要去见最后一个人,做最后一次验证。
吉阳里漳滨楼,后院包间里一灯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