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89)

  刚踏到门槛,忽又顿住。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屋中那紫袍玉冠的身影上,

  “皇兄待你冷热不定,甚而逼你与阿珩和离。你为何,还这般对他……忠心?”

  她冲他笑笑,

  “因为我们,尚是同道啊。”

  车外热浪翻涌,赤日烤着青石御道,将远处宫阙的飞檐都灼得微微晃动。热风卷着尘土扑在牛车帷幔上,又被死死阻隔在外。车帘遮得严密,高澄斜倚在车舆角落,一条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用力抵着太阳穴。他脸色是一种倦极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嘴唇紧抿,周身气息冷硬,与外头判若两季。

  李昌仪坐于对侧,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非是她要卖陈扶,实是陛下方才那眼神,冰锥子似的,抵着她咽喉,又以罢官流放相胁,她不敢不据实以告。

  从高洋与高湛如何暗中勾连,联络那些被新政触痛的世家勋贵,培植羽翼;陈扶如何告知她高湛对李祖娥的觊觎之心;她如何仿着李祖娥的簪花小楷写下那暧昧字句,诱高湛入彀;陈扶如何在酒中略做手脚,令李祖娥酒后头疼难忍,被顺理成章送入西罩房歇息;又如何命人关闭二门,吩咐门房见高洋至便速报净瓶,拿捏高湛踏入那间屋子的时机……

  “当初你扮李祖娥与我……也是她的主意?”他忽道。

  李昌仪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高澄问的,是以前在大将军府,她为求复宠,扮作李祖娥与他取乐的旧事。这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怕有十五六年了罢?压

  下心底泛起的荒谬与诧异,她点头,“是。当时陈令君见陛下终日流连东柏堂,耽于温柔乡。要臣……帮她拉回陛下的心。”

  李昌仪瞧那张脸,苍白底色上,骤然涌起一层羞恼的潮红。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谁不知他是个走马章台、游蜂戏蝶的浪荡子,风流账罄竹难书,如今反倒纠结起这点早已不存在的“体面”来了?何其荒唐。

  可转念,又觉理解。他对陈扶还未死心,自会在意在她心中是何模样,哪怕那模样早已狼藉不堪。

  “陛下何必自困?”她叹道,“难道还瞧不明白,她是不会跟陛下的。早在她从颍川被那侯景送回时,臣就问过她了。那时的她,就已断了这份心思。何况如今呢?”想了想,又改口,“不,或许更早。在臣头一回在陛下身边见到她时,就知她不会了。”

  “当时臣不就提醒过陛下么?当年冯翊公主下嫁时,就是她那般年纪啊。”

  高澄倏地抬眼,“你这话的意思……是她晓事早。朕却不知顾忌,在她面前宠爱其他女子,叫她伤心,故而不肯选朕?”

  “对。”

  “不!不对!”高澄猛地摇头,额前几缕散下的发丝拂过他急剧起伏的胸膛,“及笄前,朕是当着她面和女人厮混过,那时她觉得朕更宠爱旁人,觉得朕对她没有情分,说得通。可自她大了,自元仲华点醒了朕,朕已最宠爱她了,她为何还不选朕?”

  “她一个神、神智清明之人,会看不出朕多在意她?这一十八载,从她那么大点,刚到朕身边,朕就忍不住地疼她,变着法子讨她欢喜……朕待她,难道还不够好么?她欺骗朕,朕却舍不得怪她半分;她触犯朕,朕也……” 话语哽住,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滚下泪来。

  三十八岁的帝王,蜷在车舆阴影里,像个被命运苛待、百思不得其解的孩子,固执地叩问着。

  李昌仪心口一软。也泛起几分迷惑,是呀,便是儿时有过伤痛,可后来他待陈扶,那般权柄相托,那般破格信任,那般无边纵容,已是帝王能给的恩宠极致。

  为何陈扶依旧不肯?

  她定了定神,安慰道:“或许,陛下可以多看看她选择的那个人。或许能……找到答案吧。”

  第112章

  纳妾求子

  自晋阳王府西罩房风波后, 太傅府前的车马便一日稀似一日。

  高洋谢了宾客,闭了府门,不仅不见世家, 连往日走得勤的几位勋贵旧部递帖求见,也只让门房捧着名刺婉转回一句“太傅静养,不便见客”。那副避嫌敛翼的姿态做得十足, 像一只猛鹫自斫羽翮, 蜷进了笼中。

  这般动静, 岂能逃过太极殿上那双眼睛?

  不过旬日,嘉奖的圣旨便降了下来。赞其镇北劳苦, 特加实邑万户, 礼秩一切如旧。又过数日,其子高殷行冠礼的吉期当日。冠礼方毕, 宫中大监便捧着圣旨踏进王府。

  圣旨夸赞“河间王殷,温敏修饬,宜加旌擢”, 授了吏部郎中、兼领散骑常侍, 给事中,敕其“早豫朝列, 入值尚书省”。

  宣旨方落,大监又上前半步, 添了句口谕:“宗室近臣, 宜亲贤辅政。特令吏部郎高殷,从尚书令受政参学。”末了一句咬得清晰——“即往拜谒, 行师徒之礼, 尊称老师。”

  吏部郎中这职位, 看似不过正四品上, 掌的却是天下士流的铨选考课,握的是千百官员的升迁门径。历来任此职者,只要不出大错,循例便是迁尚书左右丞,再晋六部堂官。

  如今更添上拜陈令君为师这一层。

  随侍在令君之侧,中枢机要、政令拟定、人事脉络,哪一样不先过他的眼?这是要将当今宰辅的政治理念传袭给高殷之意,那这位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宰辅?

  一时间,朝野私语窃窃,皆道河间王高殷前途无量。

  与此同时,另一道轻飘飘的旨意落在了长广王府。

  只说“迁侍中,入直禁中,豫参顾问”,半个字的错处不提,还赏了金银,加了食邑。

  可接了旨的人,脸上那点懒笑却冷了。

  大司马一品崇班,掌中外诸军,是藩王权重的底气;侍中这衔,魏晋以来多作为重臣的加衔,所谓 “入直禁中,豫参顾问”,不过是把他圈在帝王身侧,名为亲信,实为软禁。

  品级骤降,兵权尽解,你还得谢恩,谢这 “亲近荣宠”之恩。

  尚书省廨署正堂,午后日光斜透槛窗,大案上文书堆叠。

  尚书令陈扶正执笔批阅,忽觉光影一暗,一道人影晃悠悠立在了案前。

  是新任的高侍中。

  身上那袭绛紫朝服半新不旧,玉带松系着,仿佛刚从哪场宴席散下来。一张桃花面依旧含春,只是那春色底下,乌云隐隐敛伏。

  陈扶冲徒弟一点头,示意他将批过的铨选奏牍送回吏部。

  待只剩二人,她搁下笔,笑问:“长广王亲临,有何指教?”

  “恩,是有指教。”他慢悠悠道,“特来请教稚驹。你这一等一的坐照高手,怎用那下三滥路数?”

  “实在是……胜之不武啊。”

  陈扶摩挲着案上的象牙朝笏,目光含笑地看定他,“下棋的路数原本就很多。管它是镇神头,还是鬼手、骗着,能赢,便是好棋。”

  “落子无悔,步落稽,这可是规矩。”

  高湛哈哈笑出两声,笑罢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里早光滑了,仿佛挨那顿拳脚只是场幻梦。

  “只是不值啊,”他咂摸着,混不吝道,“连摸都未能摸上一把……”

  “做好你的长广王,”她语气转肃,像在教训不懂事的稚子,“多得是美人作陪。非要觊觎不该觊觎的人、不该觊觎的位。那位置……”她顿了顿,眼风朝太极殿方向一掠,“是日夜悬心、焦唇敝舌的苦差。这苦,你受得住?”

  “苦?哈,若是我……”

  “若是你坐了天下,便昼寝殿堂,夜宴仙都,醉拥美人,强占嫂娘,醒鞭侍从?将好好的江山,作一台锣鼓喧天的杂戏来看?”

  瞧那双桃花眼越听越亮,陈扶忽的灵光乍现——他动心思那些时日,高澄不就是这等荒诞作为?

  哈,原来如此。

  是眼红高澄酣饮嬉乐,才心痒着要尝尝滋味。然近两月,高澄那股荒唐劲儿散了,重新被朝事捆得动弹不得,御座上案牍如山,宫闱内外处处掣肘,捆身累心,焦头烂额。

  原本顶有趣的赌彩,如今瞧着半点趣味也无,那赌局输了,便也没多可惜。

  怪道这等无所谓姿态。

  见她兀自笑了,高湛也无赖地笑起来。

  那点针锋相对的寒意,便在这相视一笑中,微妙融去了。

  高孝珩在显阳殿阶前顿了顿,撩开锦帘进去。

  没几息功夫,玄色袍角悄没声息掠过门槛,像一片乌云,也滑了进去。

  廊下侍立的宫人瞧见,慌忙要朝里通传。刘桃枝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人齐齐噤了声,垂手退到阴影里。

  薄薄一层明瓦纸,被捻了个小洞,透出里头的人影,高澄负手立在殿窗外的廊柱阴翳下,往里瞧着。

  他心思清明得很,又混沌得很。清明的是事实:那人心上曾有过他,却没选他;而选了这小子,起初也只为躲他。混沌的是那横亘在心口、磨得人生疼的诘问:为何?

  为何不选他,为何选那小子,朕究竟何处不如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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