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服,像少年时较技输了一招,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也不甘,他高澄何时被人比下过?还是早就认定属于自己的,被自个的儿子截走了。更是不信,不信十八载点点滴滴的疼宠纵容,抵不过后来者区区数载光阴?
自陈扶生辰宴后,他便派暗卫留意着晋阳王的动静。
方才得报人进了宫,便一路尾随至此,倒要亲眼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叫陈稚驹那般神仙,说出“爱得不行”的话来!!!
高孝珩踏入殿中,朝上首躬身,
“扶儿晨起有些不适,儿臣怕她过了病气给母妃,未让她前来。有何吩咐,母妃与孩儿说便是一样。”
王鸾脸上酝酿了半日的、端肃中带着三分劝慰的笑,顷刻便垮了下来。
她耐着性子等了好些时日,特
意挑在儿媳生辰过后才召见,自问已仁至义尽。
谁知来的不是那该听训的儿媳,反是自家儿子。
这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未将她这婆母放在眼里!更可气的是阿珩,竟这般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挡在前头,将那陈扶护得密不透风!
“我不逼你们和离。”她开口,声音绷得紧,“已是给足了她体面,顾全了你那点子痴心。”扫过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的火苗又窜起几分,“但纳妾,是天经地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晋阳王这一府的香火,不能在她手里头断了!”
侍坐在侧的几位王家女眷,本是为在外甥媳妇跟前、为姑姐助阵的,见状,也纷纷开口。
“是呀,王妃这般情况,王爷纳妾绝非苛待,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妾室生子,记在正妃名下,陈令君依旧是女主人,不伤她半分体面,还叫她白得子嗣,天大的好事。”
“你阿母一片心,全是为了王爷着想。纳几房出身清白的良妾,于情于理,朝野上下都不会有半句非议。王妃那般明理懂事,定然也能体谅,绝不会怪罪王爷的。”
窗外的帝王,嘴角扯了一下。
无后,绝先祖祀,是天大之事。正妃无所出,男人纳妾延嗣,确实天经地义。
孝珩一个自小被宗法礼教浸透了的贵胄。定会接受。
高孝珩静立着,听完族亲的劝言,略略侧了侧身,扫了眼那扇透着光的明瓦纸窗棂,
然后,他面向王夫人,淡道:
“子嗣于孩儿而言,无甚紧要。”
“孩儿并无什么值得留给后人承继。”
殿内静了一霎,只闻王夫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混账话!”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尖利的怒吼蓦地炸开,“晋阳王的爵位不是承继?!你身上流着的神武帝、王氏的血脉,不是顶顶要紧的承继?!!”
“阿母息怒。”高孝珩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近乎悲悯的轻嘲,“我大齐宗室封爵,乃是就食不就藩,名义世袭罔替,实则随时可夺爵废封,全凭圣心裁夺。至于血脉……”他笑了,“高氏、王氏血脉,如今最不缺的便是男丁了。多一支少一支,多一个人少一人,于宗庙香火,有何要紧?”
“逆子!!你究竟被那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祖宗都不要了!我、我王鸾怎会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王夫人抓起手边那青瓷莲花盏,劈手便掷了过去!
一个偏头,茶盏擦着高孝珩的肩头飞过,砸在身后朱红窗棂上。碎瓷与残茶泼溅开来,将那明瓦纸染开一片深渍。
高澄抹了把脸,缓退两步,背脊靠上廊柱。
皇权之下,所谓王爵,确是华丽的空壳,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这理由,他听得懂。所以,这小子是觉着无有基业,传之无物,故而于子嗣不上心,无心纳妾?
不对。
还有另一种可能——死小子其实是不想纳妾!在拿‘无业可继’当幌子。
甚或,当初抢先认下那‘不孕’之症,就是为了堵死纳妾这条路!
既是疑窦,那便做个分晓。
回到东堂,高澄于案后坐下,往隐囊一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起了案角。
“拟旨。”
中书舍人潘子执笔待命。
“诏曰: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思弘政道,必资贤良。
晋阳王高孝珩,神姿颖拔,器识明允,雅量弘深,文武兼资。翊赞枢机,忠勤夙著;典司禁卫,劳瘁有闻。
今特晋为大司马,总司戎政,加使持节,崇以节钺之重,允副倚重之隆,用彰亲贤之义。尔其抵服训词,益懋忠贞,协宣朕命,永孚于休。钦此。”
旨意、旌节很快便送到了晋阳王府。
不过半个时辰,新任大司马已跪伏在东堂的青砖上。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父皇以天下兵权相付,儿臣……惶恐无地。唯竭驽钝,以报父皇信重之万一!”
高澄自御座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低垂的冠髻上,笑道:“天下兵权,付与吾儿,朕心方安。不用自家儿郎,难道去倚重那些跋扈宗室、外姓勋贵么?”
话是真的,政略上就是如此,权力不给儿子,就得给外人;与其给外人,不如给儿子。只是没说全,最深的那层试探,像水底的暗礁,只露出一点轮廓。
大司马位列三公,乃武官之首,虽无擅自调兵之权,然天下武选、将校之黜陟,尽在掌握。只要他能力不俗、好好经营,日久年深,自成气候。使持节代君行权、便宜行事,可斩二千石以下官员、平民。更是实实在在的威权。
这可都是能传诸子孙的‘基业’。
那么,若这位新鲜出炉的大司马没撒谎,就该着手纳妾求子,来承继这份‘基业’了。
“权柄在手,吾儿才好启基创业。”
“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为父皇分忧,绝不敢有负圣托。”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皆笑起来。
第113章
绝不纳妾
大司马印绶甫一接下, 晋阳王府便一日喧过一日。
首要便是府邸规制。
亲王宅第虽已极尽宏丽,然较之‘三司’的正一品大司马府制,仍逊一筹。
朱门得以拓宽三尺, 兽面衔环的辅首鎏了金;厅堂可再起一进,梁栋彩画、基台高度皆循最高等第。这是铁一般的礼法,半分逾越不得, 也半分缩减不得。
高孝珩只略看了看祠部呈上的图样, 便搁在夫人书案一角, 笑言:“规制既定,内里陈设布置, 全凭夫人心意。”陈扶正对着文书蹙眉, 头也未抬,将那图样往旁一推, 唤来净瓶:“你瞧着办,清爽敞亮些就好,莫要奢靡费工。”
于是, 这大司马府的窗棂纹样、帐幔颜色、园石摆放, 全由这位掌事姑娘领着一班人等,一一拿了主意。
底下人嬉笑议论, 都说‘宰相在外掌国,大司马在外掌兵, 倒叫咱们享受了好日子。’
接着是出行仪仗。
大司马仪仗较亲王卤簿, 添了旌旗、伞盖、幡幢。每逢大司马与尚书令车驾并出,驺卒开道, 朱轮华毂, 仪卫赫奕。绛引幡、告止幡、信幡……各色风中舒卷;青伞、红伞、绣伞, 层层叠叠, 如云如盖。
百姓远远驻足,只见一片锦绣辉煌、斧钺森严移动过去,皆道“恍如天神巡凡”。
荣光、威严,不过是给外人看的锦绣。真正要紧的,是‘开府’二字。
大司马府不再仅是寝居之所,更是裁决天下军务的幕府。
东跨院迅速被辟为衙署,设长史、司马、主簿、诸曹参军、掾属。高孝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将昔日默默观察、暗中记下的人才,一一纳入麾下。
房彦询被辟为长史,总领府事;其弟房彦谦与博士尹琳,并为咨议参军;马敬德、张雕虎授司马,分典军事与铨选;秦爱、秦方太入主簿房,掌理文书机要;张景仁虽不善经纶,却有一笔好书法,也被延入府中,典掌章奏书写。
更有许多出身太学、无甚背景的寒门士子,经此渠道被吸纳进府,或为记事,或为令史。
一座以晋阳王为核心,以汉人寒俊为筋骨的新幕府,悄然在中枢权力版图上扎下了根。
这日,阿忠觑了个公务暂歇的间隙,走进了东跨院的公文房。
大司马正站在西窗下,看着工匠们移栽几株老梅。阿忠凑近些,压低嗓子,“殿下,小的观察数日,瞧见司马房那边有个洒扫的小厮,手劲奇大,虎口有握刀之痕,眼神总往这厢瞟,鬼鬼祟祟的。”
“由他去。”
阿忠一愣,见殿下唇角弯了弯,并无半分被窥探的愠怒,倒像……倒像早就知晓,甚至乐见其成。
“殿下莫非……”
“想拿的,既已拿到了,” 高孝珩转过脸,笑意更深,“总得回馈父皇。不是吗?”
阿忠心里猛地一撞,蒙着雾的窗户豁然推开。
自陈令君生辰后,陛下一直在揣度殿下。殿下便顺着陛下疑心,故意显出‘因无基业,故不求子’模样。陛下果然给出了更大的权柄作为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