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91)

  如今殿下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便是时候叫陛下看到‘正确答案’了。

  一个陛下自己、绝无可能做到的答案~!

  显阳殿的熏香换了更静心的清虚香,试图掩盖某种急迫。

  王夫人再次遣了得力宫人往大司马府传话,这回的说辞更婉转体贴:“知我儿公务繁剧,不敢多扰。只是近日得了几样温补的药材,并有一二族中晚辈入京,带了些家乡风物,特请我儿得暇时来取,也见见家里人,全当散闷。”

  话里那‘族中晚辈’早已安排在侧殿,体似燕柳,声如莺啭,说不尽的月貌花容;只等主角登场,便是不能即刻定下,彼此见个面,留个好印象,日后也好往来。

  传话的宫人在幕府前厅等了近一个时辰,茶凉过了三道,才等来了人。

  却不是大司马,只是大司马近身的苍头。

  对方客客气气一揖,“殿下正与诸曹参军议河东军务,脱身不得。劳烦回禀夫人:殿下慈念心感,待改日公务稍暇,定当亲往请安。”

  说是“改日”,然半个月过去,显阳殿的门槛都未等来大司马的靴痕。

  王夫人耐不住,索性让那王家女子带着新絮的冬衣、并几盒营州人参,亲往大司马府‘探望’,只道是奉夫人之命,给殿下送些用度。

  女子乘着青幔小车到了府门前,通传后,出来的仍是那苍头。

  他并不接东西,只堵在大门口,上下打量她一番,忽地咧嘴一笑,“这位姑娘,可是夫人送来,预备给我们殿下做妾的?”语气阴阳,声音也不低,让门房内外几个竖着的耳朵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女子霎时满面涨红,手里捧着的锦匣险些掉落,她又羞又气,切齿饮恨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是奉夫人之命……”

  “哦,不是啊?”阿忠恍然,“姑娘既没这心思,便是好人。那劳烦姑娘回去,给夫人传个话:殿下说,绝不纳妾。夫人往后传送东西,切莫再叫女子前来。”

  那女子再立不住,将那锦匣衣物往阿忠怀中一扔,掩面登车而去,啼哭之声隔着重帷仍隐隐可闻。

  次日,大司马府又传出新指令:“王家的人,不论男女,今后一概婉拒。”非但如此,但凡在衙署街巷远远瞥见有王家车驾,大司马的车不是即刻转入旁道,便是调头回避,彻底断绝了任何‘偶遇’可能。

  此事一阵风似的传开,‘大司马为了不纳妾,竟与王家决裂?’一夜间成了邺城风靡的新闻。

  自然,御座上那位也知道了。

  不,他知道的更详更细,毕竟他有暗卫,源源不断地递回消息。

  大司马府僚属众多,每日里迎来送往的,除却属官将领,亦不乏僚佐的家眷。邺下风俗,妇人常为夫、子前程,出入府寺,请谒干求,谓之‘造请’,此乃常情。

  每有妇人拜见,厅门必是大开的,大司马踞坐案后,只瞧着面前摊着的文书。

  妇人行礼问候,陈述请托,他目光凝在纸页上,偶尔“嗯”一声,或简短道:“此事自有章程。”“且待铨选。”若那妇人试图近前半步,凑近些说,他面上那点客气便会瞬间敛去,眼神冷冷射来。

  求情的妇人被这目光一刺,大多讪讪缩手,再不敢多近。

  谈不过一盏茶功夫,大司马便会命人“好生送客”。有那喋喋不休的,自有掌事净瓶姑娘含笑上前,温言软语地将人请到别室用茶叙谈,大司马是决计不会再露面了。

  暗卫报曰:“大司马见僚属家眷,避而远之,不近身、不对眼,妇人稍有逾矩便言辞冷淡,旋即遣出。”

  中枢重臣,少不了士族宴集,聚会之上,大司马更是将‘避嫌’二字做到了极致。

  主家安排坐席,其必言明不与任何女子相邻;席间有命妇举盏欲来敬酒,往往人还未离席,他已遥遥举杯,一饮而尽,对方也只得在远处陪饮了事;偶有大胆的贵女借着父兄的由头上前搭话,他答话绝不超三句,目光也始终落在手中的杯盏或身旁同僚身上。

  暗卫报曰:“宴会之上,大司马避女眷如避灾祸。”

  有那企图攀附的朝臣,精心挑选了或容貌昳丽、或能歌善舞、或通晓诗书的侍女,以‘特献婢子以供洒扫驱使’为名,送至府上。门房都不通报问询,便予驱逐。态度虽决绝,话倒是说得好听:“想是府君不知我家殿下忌讳,头回冒犯,奴就替府君瞒下了。府君若还想与我家殿下结交,再莫这般作为。”一番言语,令试图走此门路者,尽皆绝了念头。

  “朝臣送侍女,大司马府一律峻拒,府中除掌事及旧有婢仆,无任何闲杂女眷。”

  他一桩桩、一件件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玉镇纸却被摩挲得发烫。

  一个在无数证据堆叠下,变得无可辩驳的念头,冰锥一样刺进脑海。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

  他高澄,愿意许她皇后之位,愿意在遗诏里写明让她临朝称制,他把一个帝王能给予一个女人的最高权柄与身后尊荣都捧到她面前了!而她也并非对他无情,她也心悦他。结果,她拒绝这一切,选择那小子的理由,竟可能是——因为他有别的女人,因为他的身体不只属于她一人?

  且不说帝王三宫六院本是天经地义,是礼法,是传承,是平衡朝堂之必要。也不说高门大户,权臣世家,没有不纳妾蓄婢的。便是寻常百姓人家,男子纳妾又算得什么?连最保守的儒家礼教,都以‘一妻多妾’为常。

  便是女子,二嫁、三嫁也是寻常,寡妇再醮一样当家主事,何曾将‘专贞’二字捆缚在身?

  这世道,从来不是这般活的。

  他连她嫁过了人,做过他儿子的女人,都全然不介意。他只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她却拿着一个连世间女子都难以做到的尺子,一个他从未想过遵从、也不可能想到的标准,来度量他,然后判他出局?!

  天光不知何时黯淡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殿来。

  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越涨越大,堵得他透不过气。

  吉阳里深处,一座悬着“王”字灯笼的宅邸朱门大开。

  马车在暮色中停稳,里头的人刚踏下脚凳,便被候在门外的人疾步迎上,一把挽住了手臂。

  “可算来了!”王夫人脸上堆着笑,手臂却攥得紧,将他往门里带,“儿啊,虽都是自家人,到底在你小舅家里,不比显阳殿,你好生应对,全当给阿母一个体面。”她仰起脸,压低了声,“只要你今夜叫阿母在娘家挣回体面,纳妾的事……阿母再不提了。”

  高孝珩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114章

  殿下惧内

  庭院颇深, 奇石罗布,曲径通幽。只是时值深秋,夕阳尽没后, 园子便显出一片阴沉昏暗。古树、老藤叶已落尽,唯有墙角一株晚桂、几丛幽兰,还勉强撑着些颜色。

  庭院人已不少, 仆役捧着酒具穿行伺候。

  经过假山时, 一女声正对主家说着:“姑姑。此处或可栽些茉莉, 与兰桂黄白相映。再植两株腊梅,冬日便有景了。若能散养几只竹鸡, 叽喳跳跃, 便更有生机。”

  “听听,还得是读过书的人。”

  高孝珩并未侧目, 径朝设宴的方亭而去。

  亭内轩敞,东西出抱厦,陈设素雅, 几案皆是细腻楠木, 不尚雕镂。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壁上悬着几幅时人墨迹, 案头瓷瓶供着几枝菊。

  宾客陆续入席,皆是宽衫大袖, 缁衣素带, 一派汉家清贵。

  王夫人引着儿子,与诸位舅父、表亲们见礼。

  行至西首一席, 她揽过一鹅黄襦裙的女孩, 笑道:“瞧瞧这鹅蛋脸儿生得, 一根骨头也瞧不见, 细眼长鼻的,一看便是温厚有福的相貌。”那女子垂着眼,只看着自己裙幅,双手怯缩在袖中,耳尖已红得透了。

  “这是你小舅母娘家侄女,叫宋……”

  名姓尚未报全,高孝珩已礼貌一颔首,转向邻席一宋家男丁,与之攀谈起来。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待高孝珩回到宾席坐定,悄将一把鎏金银酒壶塞到那女子手中,推了推她手肘。

  女子深吸口气,攥着壶柄,起身挪步至大司马案前。

  她眼波低垂,不敢落在他面上,只飞快觑了一眼他紫袍下摆,便被烫着般收回。

  “妾叫……宋微。”

  高孝珩正用竹箸夹起一片脍鱼,闻言并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马……可是有何烦心事务?似乎心绪不佳。”

  “孤有无心事,与你何干呢?”

  宋微被噎得脸颊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执起酒壶为他斟酒。酒液注入,他却并无举杯之意。捏着壶柄的手指紧了紧,又开了口:“可是……府上夫人管束得严,不许大司马与旁的女郎饮酒?”

  眉梢微挑,他竟点头认了,“嗯。莫说是孤,”唇角弯起弧度,笑叹,“便是府上爱犬之事,都需我家夫人点头才行。前日孤的堂弟南阳王,想为他家波斯犬求配,孤也要问过夫人才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