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01)

  “儿臣主要是想,令其彼此竞逐,而不至勾结联横。”高孝琬神色更认真了些,“百姓久厌战乱,只要不联成一气,纵有异心,亦难成气候。”

  “好小子,看得倒透。”高澄点点头,眼中促狭之意更浓,“那为了安抚慕容家,朕再替你,将你阿妹许过去?”他身子微微前倾,打量着愣住的儿子,“老实交代。你小子这套合纵连横、以女羁縻的路数,从哪儿琢磨来的?”

  元仲华那点道行,他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是她教的。

  “是前些时日,儿臣携太子妃往二兄府上拜谒,倾心吐胆,叙了一回。二嫂……”顿了顿,回忆当时的字句,“二嫂提点儿臣,道是‘中爻一变,上位必亡’。此言是说,能定神器归属、法统移易的,并非顶上,亦非底层,而是中层——豪族、官僚、宗室、勋贵。儿臣要做的,便是把住这些人的七寸。”

  高澄眉梢一挑,这就对了。

  他往后靠了靠,指节在扶几上轻敲两下,语气随意:“既是听了她的话才想出的法子,那成与不成,是好是歹,该请教她才是啊。”

  半时辰后,高孝琬整束衣冠,立在殿门内。见那袭紫影转过回廊,忙趋前两步,长揖到地,“劳动嫂嫂移驾。今日确有疑难,非嫂嫂之明见不能决,故而冒昧相请,万望赐教。”

  陈扶还了礼。跨门抬眼,掠过东榻前那架山水屏风。

  屏风薄,午后炽亮的阳光从菱花窗格透进,将屏风后一道人影,清晰地拓在了素绢之上。那影子没什么正形,一条腿屈着,手臂似搭在膝头,透着股百无聊赖又风流自赏的劲儿。

  她嘴角弯了弯,随太子步入殿中。

  听高孝琬将前因后果,复述了遍,陈扶慨叹道:“殿下于‘弄权’一道,天赋异禀。”

  高孝琬一怔。上回二兄所言是‘为君之道’,满心以为二嫂会赞一句‘有为君之思’,未料得了个‘弄权之天赋’。这‘弄权’与‘为君’,听来似是而非,他蹙紧眉头,冥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度拱手,“求嫂嫂明示。这‘弄权’,可与‘为君之道’……是一回事么?”

  陈扶不答反问:“殿下真想知道?”

  他听得明白,嫂嫂此言是问他心窍是否真开。若瓶满水盈,再好的道理也灌不进去。忙神色一肃,恳切道:“弟是真心求教,信嫂嫂有真知灼见,愿洗耳恭听。”

  “权,”陈扶缓缓吐出这个字,清晰而肯定,“绝非‘道’。”

  看着太子倏然睁大的眼睛,她继续道:“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的帝王,不等于便是明君圣主。”

  高孝琬追问:“那……权是?”

  “权者,反经合义也。即看起来悖逆常理经验,实则符合道义。”陈扶目光清湛,字字如凿,“权是暂时之法,亦是伤己之刃。愈是深谙权术者,愈不会轻易用权。”

  “当世局偏离正道,则需强权介入,拨乱反正。然若危机已渡,国家已入正轨,却仍一味以权术御下治国,权必反噬正道,摧毁秩序。”

  高孝琬眉心拧成了结,喃喃自语:“权不等同道……那何以得道,难道是……是‘德’?!”

  陈扶点点头,盈然赞许:“殿下此言,甚有‘为君之天赋’也。”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视理想、道义、原则高于权柄,将追随你的人,视为同道。而非达成你个人野心、满足你个人权欲的工具,思考如何‘利于’中爻,而非如何‘利用’中爻。这方是,为君之道。”

  她说着,目光落向那架屏风,字字句句,穿透薄绢,送入那人耳中:

  “这很难。因为越是天纵聪敏、早握权柄之人,便越易生骄矜之心,自视高人一等。所谓‘提拔’,并非信重对方作为‘人’的价值,不过是迷信自己挑选‘工具’的眼光。”

  “可倘若只将旁人视作趁手的器具,即便屡次将身家性命、国运前程押注其身,事成之后,亦难免心思扭曲——没有人会愿意承认,自身之成功,竟需依赖一件‘工具’。而被视为工具的手下,又何会死心塌地追随?于是,得志便猖狂,势颓则众叛。无论何种结局,终是被这‘权即是道’的妄念反噬。”

  “这便是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殿内静了,只闻铜盆里的冰鉴,滴答融化。

  良久,高孝琬长长舒出口气,朝陈扶郑重一揖:“孤受教!令君真乃国之柱石,帝王之师,宰辅之才也!”

  陈扶躬身避了避,“殿下过誉,臣不敢当。”

  所谓的‘宰相之才’,并非是她单人有多么经天纬地之智,更是她比此时之人,多了一千五百年的兴衰教训。后世多少帝王的权谋机变、能臣的治国方略、智者的洞见灼识,给了她随取随用的治乱秘籍。

  加之通晓这段历史,知道何人可托重任,何人包藏祸心,何事暗藏玄机,何战关乎国运。

  如此先见,便是以现代中层公务之身,若竭心尽力,居南北朝宰相之位,倒也勉为足够。

  她笑了笑,正色道:“午后尚有漕运章程亟待合议,不便久留。殿下既已了悟,臣就此告退。”起身行礼,她侧首,目光穿透那层薄绢,语重心长,最后留下一句:

  “强者,绝不是永无错漏。错而能省,过而能改,知自身之不足而奋力向新,方是真正的强大。”

  高孝琬亲自将人送至二门外,目送那道紫影远去,方才转回。

  他虽天性骄傲,目无下尘,然与其父一般,骨子里慕强爱才。若对方真有实学,能令他茅塞顿开,获益匪浅,他亦发自真心尊重。

  回殿内,绕至屏风后。

  父皇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姿势,斜倚在矮榻上。一双凤眸通红,像熬了几天几夜。可他的嘴角,却仍是向上弯着的。

  高澄一下,又一下,无声笑着。

  他自幼手握权柄,浸淫权术,以驾驭群臣为能事,以乾纲独断为豪雄。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不过是棋盘上供他御使的棋子,公卿将相,也不过是成就霸业、稳固江山的踏脚石。他以严刑峻法震慑人心,凭诡谲机变克敌制胜,沉醉于生杀予夺的快意,享受着言出法随的无上威权。

  他一直笃信,权力,便是这世间最妙不可言之物;他以为,操弄权术,便是帝王之道。

  所以,当他听闻‘原命薄’里,自己竟于即将禅代之际,陨于一庖厨之手。他很气愤,然也只道是天命诡谲,小人难防,时运不济。

  直至今日,直到方才……

  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原来他便是那只知飞腾、却不知收敛的狂龙!权欲熏心,失道寡助,所谓命中劫数,岂非早已注定?

  ‘她求的,是愿你达观。’

  “父皇……”孝琬的声音将他从翻江倒海的心念中拉回。年轻的储君脸上带着犹疑,小心翼翼问道,“父皇母后教导儿臣权术机变,陈令君却言‘权’不轻用,几与父皇母后所教……背道而驰。儿臣……究竟该听谁?”

  “你自己觉得,谁对?”高澄反问。

  高孝琬喉结滚动,默了默。这沉默里是惧怕,怕自己的选择令父皇失望,觉得自己不堪为储。

  “儿臣以为……时势不同,对错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以儿臣的脾性,最难成为的并非进取开拓之主,而是像汉文帝那般克己的君王。”

  高澄定定看了他几息,蓦地,纵声大笑两声。他起身,渡步到儿子面前,拍拍他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

  “好小子。”

  不再多言,一拂衣袖,朝殿外阔步而去。他步伐迈得大,玄色袍袖在穿堂而过的夏风里猎猎飞扬,好似那展翅的金裳凤蝶,带着蜕旧图新的气势,破开缚人的燠热。

  高孝琬怔怔望着那背影,忽觉心头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涌上胸腔。

  他猛地撩袍,向着父皇离去的方向,一揖到底,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奉天三年孟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

  杜蕤与辛阁卿二人已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怀揣着尚书省吏部任官文书,踏着尚未散尽的晓寒,往太极殿去。

  东堂的门扉已然敞开,里头透出融融的烛光。

  踏过门槛,杜蕤飞快地抬了下眼。

  南窗下,内司宝络正垂首整理着一摞文书。东侧,中书舍人潘子晃执笔端坐,眉目凝定,笔尖在黄绫上滑过,发出沙沙声响。

  北侧矮榻上,皇帝高澄一袭朝服,未着冕旒,只戴一顶寻常的漆纱冠,斜倚在隐囊上。那张锐如刀锋的面容,眉宇舒展,唇角噙着丝闲适笑意。

  他手里端着只青瓷碗,就着小几上两碟小菜,不紧不慢地用着朝食。

  “臣,吏部郎杜蕤/辛阁卿,叩见陛下。”

  “起吧。”上头传来声音,含着笑,“这般早,可用过了?”

  杜蕤忙要答“用过了”,身侧的辛阁卿却忽地腹中“咕噜”一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辛阁卿霎时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