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御座上的人短促地笑了声,那笑声毫无怪罪,反倒满是意趣,“年轻人,正是长身子、耗精神的时候,空着肚子可不成。”他朝侍立在旁的中常侍道,“去,搬两个胡床来,再添两副碗箸。”
内侍手脚麻利,须臾便安置妥当。
杜蕤与辛阁卿谢了恩,惴惴地在胡床上挨边坐下,这才看清御案上的饭食:一陶钵黄澄澄的玉米面糊糊,蒸腾着朴素的粮食香;另有两碟焯过的野菜,拌着几点油星;唯一见荤的,是一小碟蒸鲫鱼,看模样也极普通。
内侍为他们各盛了满满一碗糊糊。杜蕤捧着,关切道:“陛下日理万机,正该保重龙体,何以进膳如此简素?”
高澄正夹了一箸野菜,闻言抬眼看他,眼角漾开几道淡纹,笑了笑,“不过三寸之舌,何须膏粱厚味?”虽如此说,却又对中常侍吩咐,让膳房再送两碗羊肉,几张胡饼来。
杜蕤心头一热。陛下自己甘于清简,却体谅他们年轻人的饭量。
羊肉鲜香,胡饼热烫,就着清淡的糊糊野菜,那点紧张拘束,不觉间尽散了。
高澄将碗里的吃尽,搁了箸,接过细巾拭了拭嘴角。看向两个年轻人,“令尊文肃公,武敏公,皆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你二人如今考入吏部,承继父志,朕心甚慰。往后有什么难处,寻你们的上官高殷,寻录公请教。”他顿了顿,笑意更浓,“寻陈令君讨教,也无不可。”
杜蕤听着,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意汹涌着,直冲上眼眶。
恍惚间,他忆起三年前,阿耶临终之言:
“我儿……为父早年看今上,恣睢飞扬,望之不似人君,心中未尝不忧……然,自今夏以来,观之陛下……已渐具圣主之相。大齐,必能在陛下手里,政清人和,隆盛昌明……”
“我杜弼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神武皇帝,可言……无忧矣。”
父亲是在武安五年秋末去的。
同年冬,辛术辛公也薨了。两位老臣,皆得哀荣。辛公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谥‘武敏’。父亲追赠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右仆射、扬州大都督,谥‘文肃’。
他和辛阁卿二人丁忧守孝,闭门读书,转眼便是三年。
武安五年八月,南边传来消息,那位以寒微之身席卷江东、开创陈朝的皇帝陈霸先,驾崩了。尽管他在位两年间,任贤使能,政治也算清明,可疆土较之萧梁,已缩水大半,龟缩江左一隅,再难成气候。
次年,今上四十整寿。正月元日,颁诏天下,改元‘奉天’。取的是《尚书·泰誓》‘惟天惠民,惟辟奉天’之意。如今,已是奉天三年的孟春了。
这三年,除了奉天二年太后薨逝外,大齐未有大事发生。
未曾大动刀兵,开疆拓土,也未再大刀阔斧改革。
可国家却气象日新。
武安四年的田改在州县一级级推行下去,百姓的日子,当真如‘奉天惠民’之年号,一日好过一日。
杜蕤放下碗,与辛阁卿一同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礼。
“臣等,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之信,不负先父遗志!”
出东堂,步下台阶,抬眼望去。
东方天际,朝霞已染红大片云霭,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
虽是午歇时分,尚书省公廨却仍喧嚷,六部官吏捧牍抱卷,袍影在重门回廊间络绎如梭。
一道轩劲身影拐进廊庑。
来人天青纻丝常服,漆冠玉带,腰悬的鎏金符,随着步履轻荡。手中提的那只紫竹提篮里,隐约透出饭香。
是大司马、使持节、晋阳王高孝珩。
所过之处,无论寒门新贵,还是各曹女官,世家旧吏,皆不约而同地,冲他含笑致意。
廨内,陈扶正对着摊开的巴蜀舆图与户籍薄,与度支尚书崔暹议论着僚人、夷人杂居之地的税赋折纳。高孝珩进门,也不言语,只将竹篮轻搁至小几上,抱臂倚着殿柱,目光落在她阖动的唇瓣上。
“……先议到此。方才所涉诸项,重新核计,三日内呈报。”她利落地收了话头。
崔暹领命,去时顺手一带,将门扉合拢。
“不是说了,如今署中庖厨换了晋人,合胃口的很,何必每日晌午走这一趟。”
高孝珩已将食篮中的碗碟一一取出,布在案上。一碟清炒菘菜,一尾清蒸鲈鱼,一碗火腿笋片汤,并两碗粳米饭。“署中庖厨,岂知夫人近日脾胃稍弱,畏食油腻?况且,”他抬眸,目光掠过她案头,“我得来瞧瞧,某人可又忘了时辰,拿冷胡饼敷衍五脏庙。”
他说着,已走到她身后。指尖准确找到她紧绷的肩颈穴位,揉按起来。
“累么?”他低声问。
陈扶后靠,将重量交付于他,阖上了眼。“还好。只是巴蜀各族杂居的几处治所,账做得太糊涂。”
“账糊涂,便一笔笔厘清。若无得力之人,可要夫君将房彦谦借崔暹几日?替他理一理?”
“待三日后交来新的,我再瞧瞧。”
耳边笑“嗯”一声,按揉肩颈的手悄然下滑,掌心贴着她后腰,揉起那一小片区域。“可还酸么?”
陈扶耳根微热,拍开他不安分的手,走向食案,“用饭吧,菜要凉了。”
布菜、剔刺、盛汤,用箸尖将一片最嫩的鱼腹肉递她唇边。一举一动,他满是兴味,仿佛照料她用膳是多么乐趣无穷的事。用餐毕,收了残羹,他就着俯身的姿势,手臂滑到她身后,将人搂住,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叹息般低语,“半日不见,便是一年半载。”
陈扶心里受用,嘴上却道:“那我又能清净一载了。”
高孝珩低笑,正欲接口,叩门声响起。
“下午有集议,想是左仆射来核对议程。”
额侧落下轻吻,圈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走了。回府再与夫人细算这‘一载’。”语罢,他提着食盒起身。
门开了。外头却不是左仆射。
中侍中韩宝业忙深施一礼:“大司马。陛下口谕,请大司马与陈令君,移步。”
“陛下相召,不知所为何事?可需臣等备办何种文书图册呈阅?”
韩宝业垂手恭立,脸上堆着圆熟笑意,
“回令君话,非是东堂议政,是去仙都苑、神女阁。”
第123章
莫要恨她
二人随韩宝业, 行至仙都苑神女阁下。
陈扶抬眼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日头正烈,晃得她眯了眯眼。
衣袖一沉, 是身侧之人伸手,握了握她的腕子。
高孝珩喉间滚出低低两个字:
“放心。”
阁内光影疏朗,并无预想中的酒气氤氲、丝竹靡靡。
正前位置, 搭起一座尺余高的木台, 台面铺猩红锦毡, 四周围雕花彩栏。台后悬着数幅绢帛,绘着山峦险峻、江水奔腾的形貌, 是敷演故事的布景。
台上已站定一队俳优, 有弄剑跳丸的力士,有傅粉的诨角、手持筚篥的乐工。台侧一名腰悬渔鼓简板, 手执短梃的俳长,正与宦官对着什么,看那纸张形制, 竟似军中塘报。
坐席上, 诸位皇子王公俱已在了。
见二人进来,斜倚在正中席位的皇帝, 拍了拍身侧视野最佳的好位置。
趋前礼毕,她走到御座右手、尚隔一席的空位, 敛袍落座。高孝珩神色自若, 至二人之间空位,拂衣坐下。
高澄眉梢微一扬, 笑意未减, 朝俳优头领略一颔首。
鼓板轻敲, 三弦慢起, 百戏开场。
一名俳优戴一副狰狞的赤铜兽面,覆住
全脸,只露一双灼灼眉眼,手持长槊,踏着鼓点,英武登场。
台下顿起骚动。高延宗腾地挺直腰板,脱口高叫一声:“四兄!” 余下王公,皆拊掌而笑。陈扶也笑了,心中明镜也似——这演的是兰陵王经略蜀中、镇抚诸蛮的故事。
只见那‘兰陵王’在台上,执槊振臂,领着一队扮作齐军精锐的俳优,阵型变幻,将那扮演‘陵、眉、戎、江、资、邛、新、遂’八州叛民的诨角,打得东倒西歪,踉跄扑跌,旋即‘收编麾下’。
未几,锣鼓转急,时间来到一年后。
扮作夷酋‘黄众宝’与巴帅‘杜清’的两位诨角跃上台来。
那‘黄众宝’披着件歪斜褴褛黄布袍,头发乱如蓬草,一双眼亮得贼忒兮兮,滴溜溜乱转;‘杜清’一副吊梢眉,三角眼,满脸精悍,在台上指手画脚,率涂面纹身的凶悍夷兵,踞山守险。
那山易守难攻,官兵或中陷阱,或迷途转圈,或遇老虎狼群,死伤枕藉。
刺史没奈何,求到兰陵王帐下。
闻报,兰陵王点选精兵,往那沧浪山去。
扮作群狼的俳优们扑跌而出,兰陵王一矛洞穿狼王,搅动矛身,挖肠破肚。
“好!”太子拊掌大赞,众皆喝彩。高绍信扯着高晋安袖子,小声惊叹:“四兄好生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