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瓶与甘露飞快对视一眼——以煞镇邪,可不就是他从前作风?!
高澄听罢,抚掌而笑,“好!够劲!”
陈扶无奈一笑,“陛下,神仙追求的是无量度人,非好勇斗狠。”
高澄笑意更深,点点那正暗自得意的王道真,“听见了?天道贵生,无量度人。这才是正理。”
“是是是,陛下圣训,尚书令教诲,贫道谨记!”
高澄复又看向陈扶,探入更深:“那……若朕不是道家这头的,是佛家那边的。以爱卿看,朕可在灵山有一席之地?”
“佛在灵山莫远求,”她抬手,虚点了点他心口,“灵山只在汝心头。”
“这话的意思,”净瓶凑近,笑问,“可是说,灵山并非一座山,乃是一种境界。心怀清净慈悲,放下执着妄念,当下便是灵山佛境;若是执迷不悟,贪嗔痴毒炽盛,便是身在灵山,亦与沉沦凡世无异。”
高澄目光从陈扶点头赞叹的脸上抚过,一指净瓶,冲甘露道,“瞧瞧,这便是慧根。”
笑语未落,忽闻一声“报——!”
一风尘仆仆、背插赤旗的斥候,疾跑跪地,
“洛阳急报!西贼宇文护,已亲率大军东出,前锋已过潼关!”
第127章
一举灭周
太极殿东堂, 大司马、领军将军、外兵曹郎中、骑兵曹郎中等武官,与五兵尚书等文臣,分列两侧, 面色凝肃。
堂中,一背插赤旗、满面尘灰的斥候,嘶哑道:
“贼国宇文护尽起关中之兵, 号二十万!以尉迟迥为前锋都督, 兵锋直指金墉城!”
“洛州刺史钟祐之联结豫、永二州, 拼死抵拒。然周军昼夜不息,轮番猛攻……豫州、永州, 已于三日前……相继陷落。周军合围金墉, 外援断绝,城池……危在旦夕!”
“骠骑大将军斛律光得讯, 已自义阳率军往救。然周军势大,旌旗蔽野,斛律将军恐中埋伏, 未敢轻进, 现于汝水北岸扎营,与周军对峙, 战事……陷于僵持。”
斥候喘息稍定,继续道:“另据探, 宇文宪率一军, 已出潼关,现于邙山一带游弋, 欲断我援军之路。宇文护自将中军, 屯于陕州。其将权景宣正在猛攻豫州残垒。还有……”
“宇文护从镇守大散关的宇文招处强调陆腾, 并使人诈称其母已为我大齐所害。陆腾信以为真, 悲愤异常,誓要复仇……其部攻势,尤为凶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高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目光转向左下首:“大司马,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宇文护擅行废立,诛独孤信,逼死赵贵、侯莫陈崇,八柱国旧勋,早已离心。普六茹忠与独孤信是儿女亲家,纵出力,也绝不会为其卖命。于谨老迈病卧,余下能用者,不过尉迟迥、宇文宪、达奚武寥寥数人。然此数人,或慑其淫威,或各有盘算,真愿为其效死力者,几何?”
高澄唇角微弯,目光扫过堂下众臣:“大司马之言,诸卿以为如何?”
“大司马算得明白!周贼看似唬人,实是草包扎的架子,一捅就破!末将请为先锋,定把尉迟迥那老儿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酒壶!”“臣附议。救洛阳,破尉迟,擒了那贼王!”
“好。”高澄转向潘子晃:“拟诏。”
“诏曰:周虏无道,窃犯疆圉,围我重镇。朕恭行天罚,拯溺解悬。着即发京畿、晋阳、淮北诸军,合兵十万,克日赴邺集结,以援洛阳,殄灭丑虏!”
“外兵省,发檄文至徐、扬等近战诸州行台、刺史。每州依例征调精壮州兵五千至一万,限十日内,分批驰赴邺城教场,听候整编。延误者,以军法论。”
“臣遵旨!”
“骑兵省,着领军将军,点集邺城宿卫精骑、甲士两万,五日内,于城南教场集结完毕,候令开拔。”
继续道,“飞骑传讯,点发晋阳精兵三万,配足马匹器甲,由井陉或滏口径南下,十日内,必须抵达邺城,与大军会合。迟误者,斩。”
“得令!”
“五兵尚书,”他看向文官行列,“民夫、粮草、军械、舟车、药材,一应军需,务必足额、按期运抵邺城及前线。有短缺、延误、中饱私囊者——”
“臣,万死不辞!”
“再拟,飞骑传谕段韶、高长恭、慕容绍宗:各部不必急于求战,稳固阵脚,遥为声援。待朕王师抵达,于邙山下会齐,再行决战。”
十日后,邺城北郊,十万大军阵列。
点将台上,皇帝高澄,自内侍捧上的朱漆木盘取出青铜钺,举起,
声音灌注内力,传遍校场:
“将士们!周贼犯境,荼毒大齐士民,践踏大齐疆土!
朕今亲御六军,与尔等同仇敌忾,一鼓破敌,重振大齐天威,安定社稷山河!”
“万岁!万岁!万岁!”
点将毕,高澄翻身跃上乌云踏雪,勒持马缰,驰出教场。
目光忽地一凝。
道旁,一袭紫色身影,静静立于秋风之中。
是尚书令陈扶。
高澄勒住马,身后黑色铁流也随之缓缓停下。
陈扶目光落在他脸上。唇瓣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保重。”
千言万语,在胸中冲撞。最终,只是看着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邙山太和谷
旌旗蔽野,鼓角震天。
周军漫山塞野而来,枪戟如林,正是尉迟迥所部精锐。
段韶在左军高地处望见,急令掌旗官挥动青旗。
齐军左翼依令缓缓后撤,伴作不支。周军步兵见齐兵退却,发声喊,争先抢攻山坡。那坡势陡峻,周军身披重甲,仰攻不便,行不过半,已喘息如牛,阵型渐渐拖得稀长。
段韶于坡顶看得分明,冷笑一声,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左右亲骑立时吹起画角,但见邙山高处,齐军骑兵如乌云倾泻,顺陡坡直冲下来。
周军步兵正自疲乏,忽见骑兵突至,措手不及,登时大乱。马蹄踏处,血肉横飞;长矛挑时,甲破人亡。周军前队崩溃,自相践踏,坠入深谷者不计其数,惨呼之声久久不绝。
溃败之际,忽见东南角烟尘大起。
一队骑兵如赤电劈开乱军,当先一将,身形峻拔,跨玉花骢,覆赤铜兽面。
他手中丈二长槊舞动,迎面撞见一骑周将,槊尖一抖,直透心窝。
那将惨叫未出,已被挑离马背,掼出丈余,砸倒数名步卒。
左突右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周军士卒但见那狰狞面具掠至,槊影已到眼前。血雾不断,残肢断刃齐飞。
五百铁骑紧随主将,如热刀割脂,呈锥形阵在二十万大军中撕开一道血口。
连破七层防线,高长恭玄甲遍染赤红,玉花骢亦汗血交流。
金墉城头守军但见一彪血骑突至,为首者覆鬼面。惊疑不定,弩箭上弦,却不敢发射。
高长恭勒马,抬手扣住兽面机关。
“咔嗒”轻响,面具应声而落。
夕阳正自云隙投下金光,恰照在那张脸上——面如美玉,虽血污沾染鬓角,却更衬得肤色皎然,只是那眼底,凝着沙场淬出的煞气,竟比那鬼面更慑人。
“是兰陵王——!”
城头爆出轰然狂呼。将士们嘶声吼叫,热泪涌出。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洛州刺史钟祐之亲率弩手涌出,箭雨泼向追来之敌。
更有民兵持耒耜、柴刀,呐喊杀出,内外夹击。
周军见援兵突至,又逢邙山败报传来,一战诛心,军心尽溃。
宇文宪、达奚武等收得残部,连夜解围西遁。
齐军乘胜追击,周军弃甲抛戈,旌旗、鼓角、粮车、辎重,丢得满山遍野。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间,军资器械堆积如山,塞川填壑,步骑难行。
当夜,高长恭令麾下饱食干粮,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衔枚疾走。
斥候早已探明,陆腾率残部千余人,正沿谷水南岸小道急退,欲奔宜阳。
追及天明,于一处河滩地截住。陆腾所部人困马乏,见追兵骤至,仓皇列阵。
来将摘了兜鍪,露出那张令敌军屏息的面容。
“陆将军。你母兄皆在邺城安居。宇文护欺你‘家眷已殁’,是驱将军送死,以遂其私欲。
此等诈伪之主,岂足托付?
将军乃当世虎臣,岂不欲择明主而事,展平生抱负,更与慈亲共享天伦?”
陆腾面色剧变,握刀之手青筋暴起,咬牙不语。
“孤敬将军勇略。愿与将军定约:若胜我手中槊,任将军西去,孤绝不追击。若败,”高长恭眸光湛然,“便请归我大齐。孤以兰陵王之名起誓,必令你母子团聚。不日克定西贼,表将军为刺史,使镇西南。”
陆腾胸膛剧烈起伏,蓦地暴喝一声:“休得多言!看刀!”
手中泼风大刀抡圆,带着凄啸纵马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