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09)

  玉花骢斜跨半步,高长恭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疾刺陆腾右腕。这一槊又快又刁,陆腾急回刀格挡,“锵”地巨响,二马错镫,高长恭槊尾反扫,陆腾俯身急躲,盔缨已被扫落。

  战不十合,陆腾已汗透重甲。

  高长恭槊法精奇,挑、刺、扎、拿,每一式皆蕴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陆腾大刀虽猛,却如劈棉絮,处处受制。忽见槊影一分为三,虚实难辨,陆腾大喝一声,奋力劈向当中一道——却是虚影!真槊自下而上斜挑,“当”地崩开大刀,槊尖已点在陆腾咽喉前三寸,凝住不动。

  半晌,掷刀于地。“末将……输了。”陆腾闭目,“既是殿下俘虏,任凭发落。”

  高长恭收槊,温言道:

  “将军刀法沉雄,若非心绪已乱,孤未必能胜。

  败非战之罪,乃主不明也。”

  陆腾睁开眼,叹道:“罢!殿下神威,腾……服。”

  言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身后千余残兵见主将如此,纷纷弃械跪倒。

  主帅大帐

  诸将甲胄未卸,面上犹带血污尘灰。

  中央沙盘上,代表周军的黑色小旗已自邙山至谷水狼藉一片,潼关以西,黑压压仍聚着一团。

  帐帘掀动,一英姿步入。

  “父皇,陆腾及其所部千二百人,已尽数收编!”

  高澄盯着爱子,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化作铿锵一句:“好小子!”

  闻此,独孤永业手指‘啪’地按在沙盘潼关位置,“陛下!豫西通道已叫咱趟开了!如今周贼新败,魂儿都没归窍,正该一鼓作气,趁他病,要他命!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对面,斛律光已自怀中取出三枚磨得油亮的铜钱,握在掌心,阖目喃喃,便要向上一掷——这是他的惯例,每临大战必起卦问天。

  铜钱将落未落。

  独孤永业浓眉倒竖,忽地飞起一脚,‘当啷’一声,将三枚铜钱踢得四散迸飞,滚入帐角阴影。“起个鸟卦!”他啐了一口,瞪着斛律光,“卦象好,要打!卦象不好,他爹的也得打!干,就完了!”

  诸将皆知,这独孤永业本姓刘,后冒了独孤氏的姓。当年陛下与他帐中一席谈,大喜过望,破格超授他中外府外兵参军,此人乃是陛下楔在大军里的一颗钉。

  他的话,便是陛下的意思。

  斛律光看了独孤永业一眼,目光转向御座,沉声道:“既如此,末将请马步十万,分三道强渡。自平阳直插河东,先陷玉璧,再叩长安!”

  右首平原王段韶,闻言眼皮一掀,“先帝当年以四十万精锐,围攻玉璧五十余日,士卒伤亡无算,尚无功而返。明月。你用兵之能,比先帝如何?”

  “此一时彼一时!河东薛、裴诸大姓已暗递款曲,韦

  孝宽老儿已被斩首!玉璧早非铁板一块!正是一举克定,为先帝雪当年之耻的报仇良机!”

  “不走河东。”

  高澄斩钉截铁道,

  “顺天而为,方是正道。明知玉璧是我大齐将士坟场,实非福地,何必逞一时意气,徒损儿郎性命?”看向斛律光,语气稍缓,“明月,你每战先卜,不也是想为麾下儿郎,多避些无谓死伤么?”

  “末将……遵旨。”

  慕容绍宗与刘丰对视一眼,齐道:“陛下圣断!”

  二人话音落下,高澄目色骤然一凛,

  “敕!刘丰为北道行军大都督,总燕、朔、恒、肆四州边军三万,北出陉岭,南下云中,抚定河套,牵制周贼河曲戍兵。威逼泾、原,断贼北窜之路。王师此行,乃翼戴帝室、吊民伐罪,严束部伍,毋得侵扰边民。着广平王高延宗随军历练,一应军务,悉听刘丰节度。”

  “末将领命!”

  “敕!高长恭为陇右道行军大都督。率精骑三万,自益州、隆州北出仇池,席卷天水,略定陇西,尽夺周人牧马之地、粮赋之源,与北道呼应。”

  高长恭拱手:“父皇,儿只需本部一万精骑足矣!余下两万,儿自蜀中诸郡征募集结!”

  “好小子!准!”

  高长恭步至帐中条案,拎起酒坛,拍开泥封,哗啦啦倾满一海碗。双手捧起,朗声道:“路远山高,不敢久滞。孝瓘,先去!”言罢,仰颈一饮而尽。掷碗于地。

  帐中诸将,亦各自举碗,仰头陪饮。

  不再多言,高长恭转身出帐,自亲兵手中接过狰狞兽面按在脸上,接过丈二长槊,翻身上马。

  玉花骢人立而起,长嘶裂空,撒开四蹄,引着本部铁骑,如一道激流,撞开暮色,望西南隆州方向席卷而去。

  “敕,段韶为南道行军大都督,领兵五万,自襄阳北上,取上津、破蓝田,叩开关中南门!”

  “末将领命!”

  “敕,斛律光为西道行军大都督,引骑三万,自汉中西出散关,据岐山,守陈仓,控扼陇右咽喉,断绝关中西遁之路,兼护中军侧翼粮道。”

  “末将领命!”

  最后,高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豫西通道上,“朕,御驾亲征。以慕容绍宗为中军行军大都督,独孤永业领御营军事,出豫西,直叩长安——”他深吸一气,目光如电,“一举灭周!”

  众将轰然应诺!

  慕容绍宗回到营帐,卸了甲,任军医上药。

  烛光下,那身经百战的躯体上,新旧疤痕纵横交错,肩背处一道新创在火光下泛着鲜红。

  儿子慕容士肃跟了进来,看着父亲的背影和花白的鬓发,闷声道:“阿耶!你年事已高,一身旧伤……此去长安,必是恶战连连!儿去求见陛下!请代父出征!”

  “混账话!”慕容绍宗蓦地转身。老将军盯着儿子,半晌,凌厉目光渐渐缓和,“士肃啊。能以残躯殉于王事,挣个配享庙廷,留下侯爵福荫子孙,便是你阿耶……最好的收场。”

  虞州境外

  中军星夜兼程,追上正在虞州地界草草扎营休整的周军大队。

  慕容绍宗银盔白发,一马当先,立于阵前。

  他虎目半眯,自鞍边取下铁胎弓,缓缓搭上一支雕翎箭。对准了火光最盛处、一个正在吆喝的周将。

  “嗖——!”

  利箭撕开夜幕,直穿周将咽喉!

  身后,千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四面八方,爆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冲!杀——!”

  铁骑如潮水决堤,刀光映着火光,汇成一片死亡洪流,朝猝不及防的周军大营碾去。

  -

  值房内外人影憧憧,抱牍疾走的令史、低声争执的曹官、阶下等候传唤的外州佐吏,呵出的白气混作一团,飘在省台朱墙碧瓦间。

  度支曹的公廨里,算珠声日夜不绝。

  大案上,摊着洛口、黎阳诸仓的米帛清册,河东、河北诸州县的丁口计簿,与潼关、武关每日遣快马递回的军耗单子。

  陈扶连轴转了不知几个时辰,小腹处忽尖锐的坠胀起来。强撑了半刻,终是搁下笔,撑着案沿起了身。待眼前乱窜的黑影略定了定,她点点方才挑出的几份,对杜蕤道:“这些,速算。”

  穿过廊庑,绕过档库,往省台西北角去。刚至库房后身窄巷,一道青碧人影闪出。

  是甘露身边那个教三公主柔然语的胡婢。

  她四下一瞥,猛地趋前,将一团物什塞进陈扶手心。

  陈扶摊开手。

  是个纸疙瘩,她慢慢捻开。

  空白。

  “若遇难解之事,或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遣绝对心腹,送一张无字笺来。”

  第128章

  陛下急召

  玳瑁殿笼着地龙, 暖烘烘的。

  甘露只穿一件耦合对襟袄儿,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

  田芸儿坐在下首一张铺了灰鼠皮的胡床里,捧着盏热腾腾的乳酪, 小口啜着。

  “是这么档子事。”田芸儿搁下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我手底下有几个丫头, 素日在各宫行走, 耳朵灵些。前日, 东宫一个洒扫上的小宫女,抖抖索索来报, 说是听见……崔季舒崔大人, 在太子殿下跟前,说道了令君与二殿下几句。我是觉得不必说得, 我姐非要我给你‘汇报’。”

  甘露催她,“快说正话。”

  “哦,那崔季舒说啊, 说二位恋栈权位, 阴结党羽,满朝文武, 但知有尚书令、大司马之恩,不知有太子。还说……若是陛下在前头有个什么万一, 殿下的位子——恐怕悬啊。”

  陈扶“恩”了声, 只问:“太子殿下,如何说?”

  “太子殿下回他, ”她学着高孝琬那亮嗓子, “‘来说是非者, 便是是非人。’又说, ‘尚书令恒参机要,国事多赖其匡正,于孤,亦多有弘益。’啊,还有一句,‘孤与二兄,情谊深厚,二兄必不负孤。’”

  陈扶弯了弯唇角。

  “那崔季舒,郁郁不得志,眼瞅着有从龙无功,心里头发急,想搏把大的。可惜啊,”田芸儿轻嗤一声,满眼看尽荒唐的冷峭,“殿下明白得很,真听了那话和你们撕破脸,才真是悬了。”扫过她身上的紫袍玉带,又感慨地添了句,“还是在前头做官好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