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10)

  若陈扶只是内廷女官,御座上换个人,那点风光顷刻烟消云散。外朝宰辅则大不同。她能置属,擢拔,将自己的人,一颗颗插进三省六部、州郡关隘。日积月累,自成根基。离了谁,都能兀自立着。

  陈扶并未接话,只唇角又向上牵了牵。

  从玳瑁殿出来,外头的寒气兜头一罩,陈扶觉得从骨头缝里都透出冷来。

  她将甘露硬给她加上的斗篷又紧了紧。

  近日也不知怎的,身上总不痛快,像是哪儿都拧着股劲儿。

  去尚书台还远,她折向西,拐上一条南北向的宫道。

  右手边是一溜嫔妃住的院落,朱门紧闭,兽头衔环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黯哑铜绿。

  墙头枯藤纠缠,几片顽强的黄叶在北风里索索地抖,更添寂寥。

  正走着,斜刺里一扇院门“吱呀”开了。

  是陈淑仪,披着件毛斗篷,立在门内阴影里,恳切地冲她笑着。

  暖阁收拾得极精洁。

  临窗炕上铺着厚洋罽,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

  当中一张填漆小几,两盏新沏的姜茶,腾着辛辣的热气。

  想是她惦记儿子,甫一落座,陈扶便主动开口:“日前战报,五殿下勇冠三军!”

  “虽是随刘丰将军为副,然殿下每战,必为先锋。要知道,殿下对阵的可是周贼悍将普六茹忠,极是老练难缠。然殿下攻泾州时,亲率铁骑二千,直冲敌阵,飞马挺槊,于万军中取其副将首级。贼军大乱,恐城有失,急弃而走,溃退五十余里。刘将军自后掩杀,贼遂大败。殿下,”她看向陈淑仪瞪大的眼睛,拔高音调,“先登夺旗!手刃二十余贼!”

  陈淑仪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倏地红了,忙偏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又是笑又是泪,哽咽道:“这孩子……这孩子!刀剑无眼的,他、他……”责备的话说不下去,终是化作一声长叹,那叹息浸满了为人母的骄傲与忧惧,“我真是……生了个不省心的。”

  “哪里话。殿下骁勇善战,所向无敌。乃将才虎子也!”

  陈淑仪用帕子将泪痕揩净,深吸口气,直视陈扶,缓声道:“其实,请令君来,不是为延宗那混小子。我……是想同令君,说说陛下。”

  “?”

  “自打……自打你们东柏堂那回。这三年,陛下到后宫来,要么是因孩子——考较功课,问问起居;要么,便是因着哪位娘家父兄该当升转,来提点两句。再无……留宿。”

  “有一回,段昭仪备了酒,换了最时新的衣裳,在凉风殿等到后半夜。陛下去了,只站着说了三句话,便走了。那一夜,段昭仪把凉风殿里的瓷器玉器,砸了个稀烂。出征前,陛下到我这儿来坐了坐。”

  她哽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辨不出滋味的笑,

  “他说,待此番灭了西贼,天下大定,他会给每位妃嫔备足嫁资,放出宫去。令我等……各自改嫁,另寻归宿。他说……耽误了这许多年,对不住。”

  陈扶垂着眼,看着盏中沉底的姜末,极轻、极慢地问,

  “……有意义么?”

  “厍狄氏也这般问过陛下。她问:陛下,你便是为那陈扶变了,她也不可能再回头选你了呀!你又是何苦呢?是呀,没有用,没意义,改了也追不回了。可是,令君——”

  她往前倾了倾身,隔着那张小几,看进陈扶抬起的黑瞳,

  “没意义,这‘改’,才算是真的‘改’了。”

  雪不知何时下密了,扯絮撕棉一般,积起厚厚的一层。

  车驾在南止车门外候着,青幄顶子已覆了白。

  高孝珩立在辕边,见那道熟悉身影自省台大门里出来,便迎上,展臂将她揽在怀里。

  帘子一落,高孝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陈扶靠着他,将甘露相请,田芸儿那番话,缓缓说了遍。

  高孝珩默了默,笑道:

  “嗣君有独见之明,宰相乃柱石之寄,我亦握兵符,受庙算,可展心力耳。”

  回至府中,后园那株老梅下,竟是灯火荧煌,人影晃动。

  阿忠带着几个小厮扫出一片空地,设了锦茵坐褥,当中架起红泥火炉,上煨着一大铜釜酥酪。

  孙大娘新制的茶点精巧,盛在甜白瓷碟里,一碟芙蓉酥,一碟桃花香饼。

  旁另起了个银丝炭架,阿禛正挽着袖子,将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铺上。

  净瓶赵仲将挨坐着,低声说笑;李昌仪正用小银匙搅着盏中酪浆;高浚阿娇夫妇也在。

  见他们回来,众人皆笑着招手。

  高孝珩揽着陈扶在预留的主位坐下,解了自己斗篷给她加在膝上。

  “天寒,热闹些好。”他笑道,眼底映着跃动的炉火。

  于是众人围坐,就着纷扬大雪,片肉炙烤,分食酥酪。

  高浚抿了口酒,笑道:“段韶用兵,愈发老辣了。蓝田围地铁桶一般,段公阵前喊话:‘死者山积,降者如云,达奚武已为我擒,公今力穷势孤,何不早降!’”

  阿忠笑道:“那尉迟迥定要骂娘了!”

  “何止!”高浚一拍大腿,“那老匹夫瞪着眼大叱:‘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吾乃大周上将,岂肯降齐狗乎!’挺枪纵马,率残部奋力死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最后……”他摇摇头,“自刎了。是条硬汉。”

  赵仲将道:“四殿下岂不更威?孤军深入陇西,听说在岐山,”他压低了声,仿佛身临其境,“初更时分,只见贼营左屯‘呼’地火起,还没等救,右屯又着!风助火势,烧得贼兵自相践踏,哭爹喊娘。殿下早伏了一千精兵在山右,见火起便鸣金杀出,那真叫一个……片甲不留!”

  “如今军中都在传唱,叫什么《兰陵王入阵曲》,说是听了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

  李昌仪插话:“魏收魏大人也在长安城下立了功呢。将他往日写的‘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真真做成了。他写的劝降文告撒在城里头,百姓竟都喊降起来。上写着咱大齐‘官吏清谨,制驭王公,大姓豪族,无敢侵期。商旅野次,囹圄常空,马牛布野,外户不闭。连阡带陌,密蕙新苗。’如此盛世光景……人心安能不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笑着。

  唯独陈扶,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高孝珩不时侧首,夹了肉片蘸了细盐,送嘴边。她摇摇头。

  舀了酥酪喂,她也只小口啕一点,便不愿喝了。

  阿禛瞧在眼里,默默离席,去厨下整治了几样菜蔬并一盅清炖鸡汤,小心翼翼端过来。

  “恩人尝尝这个,看可有胃口。”

  道了谢,陈扶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清汤,甫一入喉,胃里猛地一翻。倏地侧身,掩口呕起来。

  高孝珩脸色骤变,揽住她肩背,一手已去探她额头。

  阿禛也慌了,“盐、盐放错了?还是肉不新鲜?俺、俺尝着还好啊……”

  大家都围拢过来,一片忙乱关切中,忽听阿娇道:

  “令君这般……莫不是,有了吧?”

  炭火拨得极旺,将室内烘得暖如春夏。

  陈扶被众人强按在榻上,裹着两床厚实锦被,只露一张脸。

  高孝珩坐在榻沿,紧紧攥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阿娇、净瓶、李昌仪等人围在榻边,俱是屏息翘首,眼巴巴望着房门方向。

  门帘一掀,太医挎着药箱疾步而入。

  众人忙不迭让开。

  在高孝珩几乎要将人盯穿的注视下,太医凝神诊了不过片刻,便撤了手,

  朝高孝珩拱手,脸上已堆满笑,

  “恭喜大司马!贺喜大司马!

  令君这是——喜脉呐!已近两月矣!”

  话音落地,室内‘轰’地炸开!

  “天爷!”阿娇第一个拍手笑出来,“真真是天大喜事!”

  净瓶“哎呀”一声,扑到榻边,想去握陈扶的手又不敢,只迭声道:“仙、额,令君!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说着,开始四下地拜起来。李昌仪被她逗得以袖掩口,笑得眉眼弯弯。

  高孝珩喉结剧烈滚动,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将陈扶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心口,用那如擂的心跳诉述着狂喜。

  阿禛搓着手,咧着嘴傻笑。

  满室欢声,满室幸福。连窗外沉沉的雪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也似的喜气冲淡、照亮、烘暖了。

  就在这笑声沸反盈天、人人脸上漾着红光之际——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挟着一股刺骨的雪气,一道铁影闯入这片暖热之中。

  来人玄甲未卸,肩头、护臂、战裙下摆溅满已冻成冰碴的泥浆与暗沉血垢。一张被风磨得粗糙的脸上,满是长途疾驰留下的疲惫与焦灼,嘴唇干裂出血,花白鬓发被汗与雪濡湿,紧贴在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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