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11)

  是段韶。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因岁月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鹰般迅速扫过满室愕然的人群,

  最终,钉在榻上面色骤变之人脸上。

  上前一步,朝着榻上之人,重重抱拳,

  “陈令君。陛下——急召!”

  第129章

  金也不换

  炭火仍旺, 可那股子泼天的喜气,已如被冰水浇透的余烬。

  阿忠端上温茶,段韶接过, 仰脖对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抹了把嘴,重重搁下茶壶。

  “长安,拿下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哽咽, “不服的, 闹事的, 戮尸枭首。咱们的兵,对百姓秋毫无犯, 还开了官仓。眼下长安城里头, 弦歌照唱,车马照跑。姓宇文的那几个, 陛下说,‘尔等好歹曾是一方人王地主,朕, 给你们体面。’宇文护、宇文宪, 赐了毒酒;宇文邕,赐了白绫。”

  “普六茹忠, 是主动求降的。”

  “他和陛下说,宇文护最忌惮的就是他家, 几次三番想下黑手, 多亏了侯伏侯寿那帮老兄弟护着。

  陛下觉着,他这家投过来, 该是真心的。”

  窝在厚实的锦被堆里的人, 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眼睫低垂, 盯着被面,仿佛那花纹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当初不是有术士曾开示,说‘亡高者黑’么?神武皇帝那会儿,出发打仗就不愿见到僧人,因为他们是黑衣

  。那普六茹忠投降时,偏就穿了身黑。独孤永业觉得不吉利,劝陛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陛下惜才,未有采纳。”

  段韶猛地别开脸,复又转回,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贼子……果是诈降!庆功宴上,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有人喊陛下快躲,快钻到案几下……陛下未听、奋力抗之……可贼人蓄谋已久,幸而甘敬仪的堂兄,侍卫田大石扑上去挡了一下,但陛下还是、还是重伤了。”

  高孝珩一直死死攥着陈扶的手,此刻那手冰冷,他自己的手却烫得吓人。

  他眼睛通红,盯着段韶,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重伤……是如何重法?”

  段韶目光落在陈扶脸上,道:

  “陛下要见尚书令一面。”

  六部重臣被连夜急召,尚书省值房内灯火通明。

  陈扶立于案后,将一应善后、□□、保障前线供给的指令,疾速颁下。

  无人质疑,无人多言,只有一片紧绷的肃杀。

  交代完毕,她走出省台大门。

  邺宫外,高浚已亲自点齐一队京畿精兵,默立雪中。当中停着一辆青幄马车,帘幕厚实。高孝珩立在车边,正将两只铜手炉置在那铺了数层毛毡的坐褥上。

  风雪如晦,天地一色。

  普六茹忠引着败残军士,自长安西门溃围而出,欲往绥州方向投奔江南陈氏。

  方才于一处背风山谷聚拢残部,正欲埋锅造饭,略喘口气,忽听得四面山谷杀声骤起!

  高长恭挺戟纵马,携部直冲过来。长戟如电,所过之处,血雾混着雪沫迸溅。不过盏茶功夫,残军或死或降,余者皆缚。

  正欲开拔,忽见东面官道上烟尘微起,数百骑护着一辆青幄马车,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车至近前,帘幕掀起,露出张苍白如雪的脸。

  “二嫂?!”

  高长恭面具后的眼眸骤然一缩。这般疾速,必是车不停轨,鸾不辍轭,昼夜兼程而来。

  不再多言,长揖一礼,调转马头:“全军听令!变护卫阵型,护送尚书令车驾,全速返回长安!”

  愈近城北行辕,气氛愈是凝滞。

  沿途军帐连绵,往来兵卒神色紧绷,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的议论与惶惑。

  慕容绍宗立于辕门高处,白发在寒风中戟张,正厉声喝令弹压几处稍有骚动的营地。

  “快看日头!”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皆向天望去。

  那轮本该明耀的冬日,当中赫然一团浓墨黑影,仿佛被什么生生蚀去一块,晕开一圈不祥的暗红边廓。

  日中见乌,大凶之兆。

  陈扶望回前方,脚步更紧。

  辕门外,空地上设起巨大法坛,幢幡宝盖林立,香烛烟气冲天。一边是披着金斓袈裟的僧人,手持法器,梵唱如潮;一边是头戴芙蓉冠的道士,步罡踏斗,符箓飞扬。

  谏议大夫由吾道荣立于坛心,主持着这惊天动地的大法会。

  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推开那扇门。

  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与炭火闷浊的气味,沉甸甸压在梁间。

  屋里人不多。

  独孤永业杵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双目赤红;斛律光背对门口,肩背绷得笔直;刘桃枝离立在榻头。

  徐之才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药吊子,神色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间,齐齐聚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榻上。

  他穿着青色宽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狐裘,像是倦极小憩。可左侧肋下,一片深浓的、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刺目地透出层层衣料,将那片染成紫色。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浓密睫毛盖下来,面容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刘桃枝俯身凑到枕边,用气声道:“陛下。陈、陈令君……来了。”

  榻上的人,眼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曾顾盼生辉、锐利逼人的凤眸,此刻混沌、涣散,失了所有神采。它们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陈扶走到榻前,缓缓坐下。

  搁在狐裘上的手,微微动着,她伸出手,握住,将那冰冷紧紧包拢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

  他的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破碎的字句,即便气若游丝,却仍带着他独有的含笑的调子,

  “稚驹的……软甲……孤该……一直穿着……才是……”

  他看着她,那点微弱的光里映出她的影子,

  “答应你……把自身安危放首位……却还是……没做到……你会……怪我么?”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

  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唇形。

  他在说——

  谢谢你。

  仿佛放下了最后一点心事,他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徐之才红着眼上前,哑声道:“陛下,该……换药了。”

  两名内侍上前。

  动作极轻地解开狐裘,宽袍,中单;当最里层染血的里衣被轻轻揭开,那道凌厉的锁骨旁,一个物件随之垂落。

  那是一个荷包。

  布料是上好的湖绉。

  可上面绣着的图案歪歪扭扭,针脚粗劣,黄乎乎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

  跪在榻头的人,俯下身,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

  他骑在白龙驹上,怀中拥着她。

  只他们二人,并辔缓行,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马儿停在一座山下。

  他翻身下马,回身将她稳稳抱下。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湿润的石阶往山上去。

  石径旁草木蓊郁,崖壁上嵌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蚌壳。

  “此处曾是沧海,岁月流转,方成了山岳。”

  她仰头望着他笑,“那我们,岂非走过了沧海?”

  “嗯。” 他低低应了,握住她的手。

  爬到山腰,云雾浓重起来,峰顶的轮廓融化在乳白色的氤氲里。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微微屈膝,撑着腿半蹲下来。

  “上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小时候很多次、很多次那样,伏上他的后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稳稳站起,托着她,一步步,踏着湿润的石阶,向上,向上。

  有下山的游人擦肩而过,哼着小调,她伏在他肩头,笑说那调子真好听。

  还是到了山顶。

  那里有洞,如天门高悬,浩荡的云流奔腾穿洞而过,宛若天河倒泻。

  云涛彼端,庙宇的飞檐斗拱在流动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是传说中仙人居所。

  放下她,走到一株老柳旁。

  折下几根最嫩的,熟稔地编绕,不一会儿,一只青翠的柳环便在他掌心成形。

  他将柳环轻轻戴在她发顶。

  “又是赏我的?”她抬手摸了摸,仰脸看他,“这回,可也有金的换?”

  他凝视着她,唇角弯起,

  “不是赏。是结草衔环。是谢谢……我家稚驹。”

  她又摸了摸那寒酸的柳环,开心地说:“那给我金子,我也不换。”

  山风忽然大了,穿过云门,发出呜咽般的啸响。

  他目光依旧胶在她脸上,却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去吧。稚驹自己下山去吧。慢慢走,仔细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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