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3)

  三十许年岁,竟仍保有几分少女之相,一双狗儿似的眼睛漆黑浑圆,肤白胜雪,通身透着一种干净单纯之感。虽非他偏好的明艳妩媚之类,但这般我见犹怜的品貌,有的是高官显贵会喜欢,绝不愁再嫁。

  高澄收敛心神,展开诏书,

  “咨尔李氏孟春,禀性柔嘉,持身淑慎。佐夫以勤,克彰以贤,育子以德,聿成家室之良。特封尔为广宗郡郡君,锡之荣号,用彰淑德。”

  合上诏书,看向伏地叩谢的李氏,“李孟春,生日在初春?”

  “大将军明鉴。”

  “起来吧。”将诏书递给她,挑眉道,“生了个好女儿。”

  李氏憨然一笑。

  “阿母,好好裱起来。” 陈扶望向高澄,“阿母安身之田宅,立命之封诰,全家之衣食,全赖大将军垂怜弱小,体恤寡幼。此等再造之恩情,可要牢牢记住。”

  李家众人闻言,越发感激涕零。

  李氏塞给他一暖烘烘的手炉,外公请他上座,絮絮说着:“这邺城就是比我们威县好啊!”外婆也憨厚接口,“是啊是啊,不过托大将军的福,如今威县也好啦,百姓都分到了好田哩......”

  他们围着他,不像臣民对待权臣,倒像是自家长辈对待一个极有出息、又肯照顾家里的晚辈,七嘴八舌,透着股让人放松的烟火气。

  高澄看着李氏那张与陈扶眉眼极为相似的面庞,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数年后稚驹及笄长大,是否也会出落成这般模样?

  不,稚驹饱读诗书,深晓经史,不会是这般质朴之情态......

  “世子。”刘桃枝的声音打断遐思,“铜雀台的会宴,时辰将至了。”

  目光扫过陈扶,起身道:“把你那件灰鼠皮斗篷穿上。”

  高澄目光扫过铜雀台大殿。

  几十根盘龙巨烛燃着,墙角立着烧得正旺的铜炉。席上已摆满珍馐,舞姬们穿着舞衣候在殿侧,乐师也已调好乐器,只待使者到场便开宴。

  他对刘桃枝道:“去瞧瞧使者到哪了。”

  刘桃枝刚应声,殿外便来通报:“蠕蠕、高丽、吐谷浑国使者到!”

  众大臣跟着高澄走出殿门,不多时,便见一队人马踏雪而来。蠕蠕、高丽、吐谷浑使者都穿着厚实的皮袍,身后的随从捧着贡品,在雪地里留下几串深深的脚印。

  高澄笑脸迎上,“快进殿暖暖,酒已温好,正等着诸位呢。”

  蠕蠕使者哈哈一笑,“劳烦大将军费心,咱蠕蠕人不怕冷!早听闻铜雀台气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待使者们进殿入席,主客令致辞开宴,舞姬们柔美起舞,典正的清商乐如漳水汤汤,流淌在雕梁画栋间。

  酒过三巡,邢邵带头献诗作赋,贺诸国使者远道而来。

  高丽与吐谷浑的使者纷纷称赞,蠕蠕使者却笑道:“先生们的诗确实好,可你们这舞,却不如长安的男子舞有劲儿啊!”

  柔然是东西魏竞相拉拢的力量,这‘长安更好’的论调,无疑给宴会泼了盆冷水。

  高澄面上笑容不变,眸色却沉了。

  斛律光正思虑要不要舞剑助兴,却见那陈女史已起身出席,近前对

  那蠕蠕使者施了一礼,笑盈盈道:“不知使者可否借佩剑一用?小女不才,愿献剑舞,博诸位一笑。”

  一个玉雪可爱的女童竟要舞剑?那使者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小丫头胆子不小!”拔出腰间佩剑,“这剑可开了刃,可要小心!”

  陈扶接过,她素日练的软剑最考验腕力与控制力,能驾驭软剑,对付寻常铁剑,反倒从容。

  缓走到殿中央,丝竹声骤然停歇,一声浑厚的鼓声“咚”地响起,似冬日惊雷,也似一道号令,陈扶眼神一凌,仿佛眼前不是宾客,而是千军万马的战场。

  蠕蠕使者端酒盏的手顿在半空,这小丫头的神态,还真有几分塞外武士临战前的肃穆。

  陈扶动了,旋身如流风回雪,剑指若寒星点地,却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鼓声变得急促,陈扶身形骤起风雷之势,青衫猎猎,剑花纷而不乱。鼓声“咚咚咚” 连成一片,剑势再变,纤腰后折,剑锋贴面,口中吟道:“回腰惊风怯,转袖促云翔!”

  诗句铿锵,与剑声、鼓声相合,得人热血沸腾,惊起一片叫好!

  忽而进步疾刺,惊得烛火摇曳。

  “进影星河碎,退步岱岳昂!”

  倏然后撤凝立,剑收如雷霆乍歇。

  “崩雷收一瞬,江海倒苍茫!”

  喝彩四起!

  剑锋轻巧挑起高澄案上一只金樽,一个回旋,将那金樽稳稳送至看呆了的蠕蠕使者面前,竟无一滴酒水洒出!

  “好!好呀!”那蠕蠕使者一把抓过金樽,仰头饮尽,激动得满面红光,“比长安那些蛮汉跳舞好看多啦!哈哈!”

  划出最后一道清冽弧光,利落收剑,吟出尾联:“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殿中静了下,随即爆发喝彩。高丽使者叫好,“真真文武双全!”吐谷浑使者连连称赞,“小女子都如此,中原果然人才辈出!”

  高澄痛快无比,连叫三声“好!”

  那蠕蠕使者更是直接起身,解下腰间玉佩,扔给陈扶,“小丫头,这玉佩送你!往后你去塞外,咱蠕蠕人请你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丝竹声重新响起,殿内气氛愈烈,使者们拉着大家拼酒量,粗哑的笑声混着酒盏碰撞;畅饮了小半时辰,个个喝得熏熏然。

  高澄给主客令使了个眼色,主客令对舞姬抬抬下巴,几人便搀着使者往楼上暖阁去了。

  高澄目光扫过余下舞姬,定在一姿容最为妩媚、眼波尽是风情的身上。只一个眼神,那舞姬便会意,唇角含春,袅袅娜娜地先行退出了大殿,消失在廊道里。

  方才客人在时,陈扶全神贯注笑对,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左腕刺痛。

  掀开袖口一看,赫然一道口子,血珠正不断渗出,已染红了衣袖。

  起身去找刚离席的高澄,见他正朝殿外走,只得跟了上去。然而,高澄的步伐很快,她刚跟到廊道,那背影已步入一间耳室中。

  半掩的雕花门内,高澄将一舞姬拽到屏风后,屏风瞬间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别......啊......”

  “怎么?还需我教你?”

  “奴婢怎敢~”

  “叫得不够好,再好听些,多赏你几回快活。”

  “啊......大将军~饶了奴吧......”

  陈扶默默转身,回到席间。

  伤口仍在渗血,跳痛一阵阵传来,但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安静地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切,都被值守殿内的卫将军斛律光看在眼里。

  “女史,得罪。”

  不等陈扶反应,他已单膝蹲下,从内袍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帛,迅速为她包扎了伤口,松紧恰到好处,既止了血,又未更弄疼她。

  半时辰后,高澄回到席间,见陈扶还坐在那里,便伸手要将她拉起。

  指尖尚未触及,陈扶已侧身避开,自己站起身道:“劳烦大将军找人送臣回府。”

  “我亲自送稚驹。”

  高澄跟上那自顾自往外走的小身影,斛律光亦默然随行。

  殿外台矶湿滑,雪水泥泞,高澄习惯性地要抱她,然而那小身子又像个泥鳅似得躲过了。

  “怎么了?”高澄俯身盯看那小脸。

  “难闻。”

  高澄愣了一瞬,拎起自己衣衫凑到鼻尖闻了闻,笑,“铜雀台用的都是上好的薰香,哪里难闻了?”

  陈扶不言。

  他心情极好,耐着性子哄小功臣,“好好好,既不合我们稚驹的意,明就下令,铜雀台往后不许再用这种香!”

  他再次伸手,陈扶却依旧抗拒,小小身体绷得紧紧的。

  一旁的斛律光俯身将陈扶抱起来,那张小脸便深深埋进斛律光肩窝,一动不再动。

  二人往牛车处走,斛律光想了想,还是说道:“世子还是......稍加避忌为好。”

  高澄凤目微眯,“此话何意?”对上斛律光‘世子明明懂’的眼神,嗤道,“不是已避开她了?”看眼蜷在斛律光怀里‘睡着’的小人儿,浑不在意地补充,“何况她还小,懂个什么。”

  “陈女史非寻常孩儿。”

  高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是两码事。学富五车的博士,多得是入了洞房找不着门的。”

  “可......”

  “好了,待她再大些,我自会注意。”

  【作者有话说】

  是岁,蠕蠕、高丽、吐谷浑国并遣使朝贡。

  《北史》帝纪第十二孝静纪

  第17章

  琴瑟和鸣

  正月的邺城,年节味尚浓,东柏堂的案上却已堆满文书。

  高澄斜倚案前,手中把玩着镇尺,目光落在正禀报春耕之计的尚书右仆射高隆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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