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4)

  待其语毕,高澄开口,“知道为何要大赦天下,改元‘武定’么?”

  “隆之愚见,可是取‘以武定天下’之意?”

  高澄唇角微扬,“想以武定天下,可知什么最要紧?”

  “隆之愚钝,愿听大将军教诲。”

  “稚驹,告诉高右丞,以武平乱,什么最要紧?”

  垂眸研磨之人轻道:“人。”

  “女史所言极是。”有了方向的高隆之陈词,“自和阴之变后,战乱频仍,百姓流离,或逃亡避世,或依附豪强。如今燕、恒、云、朔、显、蔚等地,大量户口或被世家藏匿没为私奴,或被豪强编为部曲私兵,不缴赋税,不应徭役。此弊不除,朝廷税源枯竭,兵员匮乏,空有武定之名,而无平定之实啊!”

  “此言大善!”高澄坐直身子,一扫慵懒之气,“延兴,我欲授你为括户大使,大括上述诸州逃户、隐户!将那些藏在坞堡里的丁口,都给我清出来,让他们回到土地上,成为我大魏的编户,纳粮服役!”

  他站起身,踱步到高隆之身侧,“若有不肯放人的豪族,不必手软。查实罪证者,财产全部充公,反抗者以谋逆论处!高延兴,这得罪人的活,你能接么?”

  “此举既能充盈国库,亦可剪除地方毒瘤,实乃为国之善政也,隆之定不辱命!”

  “好!”高澄将他扶起,“去吧,事成之后,本将军自有重赏!”

  高隆之领命退出,高澄重新倚回案前,接过陈扶递上的茶浅呷一口,目光落在她平静的小脸上,“一个字就点醒了三品大员,我们稚驹了不得啊。”

  “稚驹不过讨巧,‘人’字包罗万象,是高右丞心系邦本,忧怀国事,自行想到了时弊痼疾。”

  “小东西,惯会把功劳往外推。”

  午食是简单的几碟热菜,高澄只吃了几口,喝了碗粟米粥,便又回到案前。

  刚批了两本文书,外面传来通报:御史中尉崔暹求见。

  崔暹神色肃穆而入,他手中捧着好几本奏疏,躬身行礼后,直接呈上:“弹劾名单与罪状臣已拟毕,请大将军过目。”

  高澄有些讶异,这么快?他这才刚居宪台几天。*

  接过,展开,扫过上面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尚书令司马子如、尚书元羡、雍州刺史慕容献,太师咸阳王元坦、并州刺史可朱浑元……后面罗列的罪状,从贪赃枉法、侵占民田到纵容部曲,林林总总。

  合上奏疏,丢回崔暹怀中。

  “干得好!”高澄唇角勾起抹冷峭弧度,“不过,这些人随便动一个,朝野都要震三震。你这一锅烩了,是生怕他们不反扑啊?”

  崔暹眉头微蹙,“大将军的意思是?”

  “分两拨吧。先动司马子如、元羡、慕容献。这三人性子软。待他们伏法,再从容收拾元坦、可朱浑元这帮硬骨头。”

  “暹明白了。”

  高澄眯了眯眼,“司马子如曾有恩于我,必要找我说情。再把罪状夯实些!人证、物证,要写得明明白白,让他无从狡辩才好。”

  两人遂伏案详谈,一条条核对推敲,待最终敲定,天色已然昏黄。

  公务既毕,崔暹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缓,语气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大将军若没有其他吩咐,容暹告退。舍妹今日结婚,我这个做兄长的,总需去露个面才好。”

  “噢?是今日么?”

  “正是今日。”崔暹深深一揖,“愚妹之事,全赖大将军为我崔氏做主。荥阳郑氏门第清贵,诗礼传家,远非那背信弃义的高慎可比!”

  高澄摆手笑回,“你既是我的人,我自会为你撑腰。走吧,我也去,给她撑撑场。”目光转向身侧,“走,小稚驹,也带你去瞧瞧热闹。”

  车驾在暮色中驶向郑宅。

  三人一路说笑,然而,刚停下车,高澄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永安郡公高浚正带着几个纨绔,嬉笑着堵在门口。

  高澄近前,沉着脸将人扯到一边,“你不是该在金明门当差么?”

  高浚梗着脖子道:“好友婚礼,自是要来‘闹婚’的。”

  “我让你试守城门校尉,是让你历练军政,你当成儿戏!”

  高浚仿佛被戳到了痛处,积压的委屈和愤懑爆发,“试什么?试半天,阿耶难道就会让我做校尉?反正他怎么看我都不顺眼,压根也没把我当儿子!我也确实不是……”

  大家都说他阿母当初是怀着他嫁的高欢,说他根本就不是高家的种……

  “说什么呢!”

  高浚被他一吼,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高澄叹了口气,用力揉住高浚的后颈,将他揽到近前,“好了,阿耶要的也不是亲儿子。你阿兄我四岁时,因碍他逃跑,被他连连放箭射杀。可现在呢,我便再‘不敬’,也不过挨几十军棍。为何?因为我现在有用!”重重拍了拍高浚的肩膀,“好好想想!”

  高澄进了府门,高浚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陈扶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郡公难道不想被大将军,认可?”

  高浚别过脸,语气灰败,“阿耶都不认可我,阿兄又怎会认可我?”

  “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你做了他十几年的弟弟,难道看不明白么?别说大丞相可能对你并无偏见,即便他真不喜你,也绝不会影响大将军对你的判断。”笑叹,“永安郡公眼神很好,能看清近处,却似乎看得不够远呢。”

  “……此话何意?”

  “沙场弓剑无眼,”陈扶声音压低,“大将军完全做主的那天,会很远么?若你继续这般自暴自弃,等大将军做了主,就算他彼时再喜欢你,也不会用你了。”

  高浚默了会儿,猛地抬手抹了把脸,对陈扶微点了点头,毅然转身,大步向金明门方向而去。

  郑府庭院,青布织就的巨帐撑得老高,边角缀着鎏金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帐内以屏风隔出礼席区,烤着暖和的炭火。

  案上吃食精巧,一盏浆饮澄澈清亮,水汽袅袅裹着淡淡桂香。陈扶指尖碰了碰,温温的正好不烫口。她抿了一口,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不浓不腻,尾调竟藏着丝梨肉的绵润。

  她端起盏一饮而尽。

  待高澄致完辞归席,她已将他的也喝了,还把自己不需要的竹叶青酒给他倒了进去。

  高澄扫过自己那两盏一模一样的,和小人儿那两空的,唇角微勾。

  奉酒的奴婢提着银壶过来续添,轻声告知:“小娘子,这是酒,少喝些。”

  “啊?”陈扶微愕,“竟半点酒味都没有。”

  “小娘子莫怪,这是用桂花蜜煮的,只是喝着像甜水。”

  身侧一声嗤笑,“还偷喝么?”

  不等她回应这揶揄,赞礼官的唱喏声穿来,“新人交拜——”

  新郎对着蒙团扇的新娘躬身行礼,子弟们立刻起哄,“新郎官诗呢?!没诗不让却扇啊!”新郎红着脸吟了首《却扇诗》,团扇才缓缓落下,新娘崔氏眉眼温婉,惹得又一阵嬉闹。

  “你阿母若想改嫁,我可为其指婚,也在四姓里选。”

  她阿母被陈元康休了,为了娶那卢氏,崔暹之妹被高慎休了,为了娶那李昌仪,原是一般遭遇。

  “大将军好意。有大将军赐的郡君诰命,有亲友相伴,阿母不是非要再嫁的。”

  高澄低笑,“那是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趣处。”

  “有何趣处?”蜜酒的后劲悄然涌上,飘飘然脱口而出,“不过就是这几个家族,今日你嫁我,明日我娶你,交错着搭配罢了。”

  高澄被她这小刻薄逗得大笑,来了兴致,“那稚驹说说,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你最喜哪家啊?”

  “太原王氏。”

  “阿珩的阿母,多美啊。”她补充,不过更深的缘由,是她前世同为‘王’姓太原人。

  “太原王氏的女子或美,然其族中男子多有酒糟鼻,被戏称为‘齄王’。”高澄抬手指向席间一人,“那个王松年,便是太原王氏,你看他鼻头如何?可好看?”

  “大将军不是在论门第么?怎么议论起人家的鼻子来了?若是论长相,那岂非要喜姓高的呀?”

  高澄一怔。

  陈扶也察觉失言,忙改口,“姓元的?”话一出口,更觉不妥,今日这嘴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高澄盯着她那因醉意而绯红的小脸,眸色转深,“还是姓高的吧。”

  酒意让陈扶思绪跳脱,言语无忌起来,“以姓论高低,是落后之旧,迟早要——唔!”

  高澄捂着她的嘴,嗤笑,“小东西,你是真醉了。”

  他当即将她抱起,去向崔暹辞别。在这满座以姓为尊的门阀之地,说人家是落后之旧,若再待下去,不知这醉酒的小祖宗还要吐出何等惊世之语。

  牛车粼粼而行,高澄将她置于膝头,调侃道:“这里随你胡说。”

  小人儿也不客气,当即开口,“国家是想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可他们,”小手胡乱一指车外,“却只想兼并土地,掠夺人口……就盼着国家遭难,自耕农破产,好吸纳为隐户、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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