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垂眸盯着膝上之人,“那该如何扭转?小王猛。”
怀中小人儿显然对这称呼颇受用,认真起来,“这都是因为……‘九品中正制’,国家选官只看出身,导致门阀士族垄断要职。官员对家族之忠诚,远高于对国家。”
“恩。”
她抬头盯看他,“自大将军辅政以来……大魏才开始根据才能挑选官员,大将军还亲自写书征召各地才学之士……品德好、有本事的人,这才都得到了提拔重用……一时安排不了的,还将他们召为宾客,在府中供养起来……这就……很好。”
这小东西是真切地认为他做得对,她是真的懂他,是真的理解了他每一项举措背后的深意。
怀中人不适地咳嗽了声,他下意识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窝得更舒服、更暖和些。
“还有么?”
他还想听。
“这方面,那个梁皇帝……做得挺好。虽然他如今懈怠了……但其在早年,设立过招收寒门弟子的五经馆,学生免学费,食宿全由国家供给……生员只要能精通一部经书,经过考试后都可录用为官。哪怕是放羊的,看牛的,只要能考上……”
高澄若有所思,“以考取士?”
怀里人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陈扶再次睁眼,已是第二天。
匆匆洗漱,赶往东柏堂时,日头已近中天。
高澄正与崔季舒说话,见她进来,眼风斜斜一扫,唇角牵起丝揶揄的笑,将手边一盏温茶推了过去。
这个时辰,崔季舒早已禀报完宫中那位天子的日常起居,此刻谈话内容,多半并非公务。
果然,高澄目光转回道:“昨我看崔暹那妹妹,虽寡淡些,却也颇婉丽。那李昌仪是何等绝色?能让高慎那般急着休妻?”
崔季舒笑回:“那李昌仪出
自赵郡李氏西祖,美艳出众,与太原公之妻李祖娥同出一族,论起辈分,她应是李祖娥的姑姑。”
高澄眉梢一挑,“难怪。”
“不止长得艳丽,”崔季舒咂咂嘴,“还擅长书写呢,还会骑乘,可称得上是文武全才之佳人。不怪那高仲密被迷得神魂颠倒。”
“文武双全?”高澄轻笑一声,目光一转,落到了正小口啜饮醒酒茶的陈扶身上。只一瞬,便又移开。
他眯了眯眼,语气满是兴味,“去,把人给我叫来。”
【作者有话说】
*宪台:御史台的别称,职能主要为监察官员
高隆之,武定中,为河北括户大使。
《北齐书·卷十八·列传第十》
暹前后表弹尚书令司马子如及尚书元羡、雍州刺史慕容献,又弹太师咸阳王坦、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罪状极笔,并免官。其馀死黜者甚众。
慎前妻,吏部郎中崔暹妹,为慎弃。暹时为文襄委任,乃为暹高嫁其妹,礼夕,亲临之。
《北史·卷三十一·列传第十九》
永安简平王浚,字定乐,神武第三子也。初,神武纳浚母,当月而有孕,及产浚,疑非己类,不甚爱之。
《北齐书·卷十·列传第二》
第18章
不合礼数
陈扶垂手在案前,心里却不如面上那般静。
她知道接下来这里要上演什么,毕竟高澄调戏李昌仪,可是历史名场面。
可她不明白,高澄为何不支开她?
方才她已寻了个由头,说要出去拿些炭添炉子,可高澄眼皮都没抬,只道:“让刘桃枝去。”
她只得依旧钉在这里,盯着砚台发呆。
他点点文书上渐淡的墨痕,示意她继续磨墨。
不是,真当她是个石头,半点不通人事么?她都八岁了!月前斛律光还劝过,说那种事该避着她些。如今看来,全是耳旁风!
正思绪纷乱,崔季舒引着一人进来了。
女子脸上施了薄粉,五官明艳,一身胭脂色杂裾垂髾,像一株盛开的红梅。高髻上一枚点翠金凤,振翅欲飞,眉梢挑着股锐气,好似开在峭壁似得傲然。
是李昌仪。
高澄搁下笔,示意崔季舒回宫去,待人一走,身子便向后闲闲一靠,将堂中之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个遍。
“你真敢来?”他声音里含着笑,语气像友人打趣,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审度。
李昌仪迎着他目光,毫无怯意,连唇边的弧度都未少半分,“为何不来?若大将军对我们动了心思,昌仪便躲得过今日,原也躲不过明天。”
她顿了顿,眼波扫过高澄,“还是说,大将军真动了那心?”
高澄眼神亮了亮,像猫见了会蹦跶的耗子,“来我这儿探口风来了?”
李昌仪语气软了软,笑眯眯道,“这不是怕那崔暹蓄意陷害嘛。总要亲自来问问大将军,方能安心。”
“高仲密身在御史台,却只知提拔其姻亲乡旧,又纵容属下徇私枉法。这等行径,还需他人费心陷害?”他眯眼看她,“跟着这种人,能有什么前程?”
李昌仪眉梢微挑,“跟着他,府中事无巨细,我说了便算。若是跟了大将军这样的,身边珠环翠绕,美人如云,上头还有公主压着,哪里轮得到我说话啊?”眼波在高澄面上一转,带上讥诮,“只怕便是冯翊公主,在大将军面前,也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吧?”
高澄起身,笑眯眯逼近她,“虽做不得主,然却有其他好处。你试一回,便知我比你夫君好在哪里。”说着,手便向她的脸颊探去。
李昌仪“啪”地一声打开,细眉竖起,“若是高敖曹将军尚在,大将军绝说不出跟着其弟无前程之言。如今高敖曹将军不在了,大将军便要欺他渤海高氏无人了?可便就是渤海高家无人了,我赵郡李氏,多的是顶立门户之人呢。”
“好刁的一张嘴。”高澄不怒反笑,“高慎那般温吞水似的,能给你什么趣味?”
李昌仪欲再打,这回却被他一把捉住了腕子。
“若跟了我,”他声音压低,气息拂在她面上,“管叫你连抬手打人的气力也没。”
一旁的陈扶不由翻了翻眼珠,八岁实是个尴尬年纪,懂的太多不对,装不懂又太假,她该以何种表情观看合适呢......
李昌仪挣扎不得,目光倏地瞟见陈扶,唇角一勾,“大将军,你家孩子还在呢。”
高澄头也未回,只笑道:“我家孩子才八岁,心思纯澈,不似夫人这等熟/妇,什么话都听得懂。”
“是么?”李昌仪与那小人儿幽黑无波的目光一触,“大将军。妾身冒昧问一句,当年冯翊公主下嫁你时,年方几何啊?”
高澄面上笑意蓦地一凝,攥着李昌仪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冯翊公主元仲华嫁与他时,不也正是陈扶这般年龄?
默了默,终是彻底放开了手,神色间那点狎昵与戏谑淡去,重新坐回案前,语气转为谈公务时的疏淡,“夫人回去,好生思量。”
李昌仪理了理被攥皱的袖口,朝高澄略一施礼,出门时,又与陈扶对了一眼。
窈窕香影消失门外,高澄目光在陈扶脸上一抚,一丝罕见的尴尬拂过他眉宇,但也不过一霎的工夫,那点子不自在便散了。
“稚驹觉着……大将军方才随意碰李姐姐,似乎不大对。”
高澄眉梢一挑,浑不在意,“碰一下便不对了?我碰你还少么?去哪儿不是抱着你?”
“大将军提的有理,想来你我原也是不对的。《礼记》有云‘七岁男女不同席’,稚驹今年已过了七岁,再这般确是不合礼数,既如此,往后大将军便不必再抱稚驹了。”
这一下,如同反手将了他一军,高澄眼底掠过不悦。
“曹魏以来,谁还遵从什么《礼记》,”他哂笑,“你是我的女史,若被‘不同席、不共食’的虚礼隔开,误了正事,这责是你来担,还是让过了时的《礼记》来担?”
都上升到公务了,陈扶还能说什么。
“大将军道理大,稚驹辩不过。只是方才那位李姐姐,不像肯轻易受屈的性子。大将军方才直言不讳,叱责其夫高慎,就不怕打草惊蛇么?”
“凭他也配称‘蛇’?不过是仰仗父兄余荫的蛀虫罢了,便是惊了他,又敢如何?”
“稚驹听方才大将军的意思,似是劝李姐姐改嫁。惊了二人,难道他们不会添油加醋,将相劝说成逼迫?”
“由她说去。若有人当真能信,那便是蠢钝如猪。真要逼迫,她能出得去这门?”
其实方才陈扶也回过味了,高澄没要她回避,是没打算真做什么。若看上了,无非抛个橄榄枝出去。想来历史上他应该也只是调戏,没非要强的意思,不然怎么都‘衣尽破裂’了,尚能‘不从’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说得人多了,自然就都信了。他日史官难免记上一笔。”
“史笔?那是写来糊弄后人的东西。”凤目一凛,“不过,我虽不在意,但若高慎真敢不安分!”他将案头一封信函递给她,“那便外放其为豫州刺史,出镇虎牢。本想看在忠武将军份上,容他在邺下富贵,若不服威,便就给我在那闭塞之地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