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王贵,现居侯大将军麾下都督之职。”
陈扶看着他,忽展颜一笑,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王都督,小女想向都督暂借十金,日后阿耶必当双倍奉还。”
王贵先是一怔,随即大喜。
能用十金买到高王第一机要重臣的人情,简直天降之喜!他立刻解下自己的钱袋,又令那几个兵士凑足十金,恭敬奉上:“区区薄资,能解陈家女公子之急,是末将的荣幸,何谈借还!”
陈扶接过钱袋,塞到还在发懵的阿禛手里。
阿禛像被烫到一样,“不…不要!我救你不是为这个!”
陈扶按住他的手,“救命之恩,给多少都不为过。拿着,把家修好,好好照顾阿禾,有富余的,也给乡亲分些粮食。”说完,她走到王老汉面前,目光陡然锐利,“这些钱,够你们活命了。若我下次来时,见不到阿禾…”
老汉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恩人!恩人放心!有了这些,全家都能活了,田地也能赎些回来!小人决计不卖阿禾了!”
半月后,河南道大行台府邸门前,侯景微跛着腿,亲自将陈扶送了出来。
“哈哈,阿扶啊,”侯景拍拍陈扶肩头,“若非知道你阿爷是陈长猷,某家都要以为你是高王的孩儿呢!这说话办事的架势,像!真像!”
陈扶微微一笑,她自然知道侯景只敬服高欢一人,这几日的言谈举止,本就是刻意学之。
正说话间,一队囚车辘辘行来。
“哦,是高仲密那叛贼的罪眷。这厮投了西魏,引那宇文黑獭来犯,在邙山被某打得屁滚尿流,活捉了他妻儿老小,正好随你一道,押送回邺城交差。”
囚车中,一衣衫凌乱却难掩丽色的年轻妇人尤其醒目,正是李昌仪。
陈扶看她腕上拴着铁链,对侯景道:“侯伯伯,她一个妇人,既已就擒在铁车之内,哪还有逃走之可能?何必再戴此物?”
侯景对此等小事自无不可,大手一挥,“依你!”
陈扶乘坐的牛车与载着李昌仪的囚车并排而行,踏上归途。
行至无人迹处,忽闻车外有人轻唤:“陈女史?”
掀开车帘,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眸子。
李昌仪压低声音,问得直接:“听说你前番被劫了?路上…可有歹人‘碰’了你?”
她目光灼灼,默认眼前这九岁女童,能听懂这成人式的询问。
陈扶笑了笑,摇头。
李昌仪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露出丝真心笑意,“那就好。”
自此,一段奇妙之谊在颠簸的官道上滋生。
陈扶给她递水喂食,李昌仪则毫无所忌地与她聊天,言语风趣泼辣,对各种人事肆意点评。
二人皆口齿伶俐,思维敏捷,从行程安排到歇脚地点,领队军官完全说不过这一大一小,最后往往只能苦笑依从,私下里戏称她们为“大母虎和小母虎”。
行至洹水歇脚时,两人又隔着囚车铁栏聊了起来。
李昌仪谈及为何选高慎为夫,“高慎此人,才干平平,唯有一点,他只听我的。”
陈扶做个‘嘘’的手势,看军士皆远,才笑问:“李姐姐这般说,不成了挑唆夫君反叛的罪魁了?”
“不说了不说了,这罪名我可担不起。”李昌仪凑近些,那双美目带着探究,“早想问你了,你这女史之位…是自己谋来的?还是缘分使然,恰巧入了那位的眼?”
不等陈扶回答,便自顾自点了点头,“定是你自己谋的。既这般费心凑到了他身边…可是因为,心里仰慕他?”
“仰慕?”陈扶笑看她,“仰慕,是自己到了对方之位,也做不到对方所能成就之事,才会有的心情。”
李昌仪笑了,换了个词:“可是因为,心里欣赏他?”
“自然欣赏。大将军当朝作相,听断如流,锐意革新;又举士好贤,勤政爱民,行事有章法有魄力,自然是极好的。怎么…李姐姐不欣赏么?”
“作为大将军,我自是欣赏的。”李昌仪眼波流转,添上一句,“莫说才干,便论起形貌风度,他也当得起‘极好’。”
陈扶顺着话头笑问:“既欣赏其才具,又不厌其容貌,那李姐姐此番回去,可是打算顺水推舟,从了大将军?”
李昌仪笑而不语,盯看她片刻,忽道:“你可也觉着他好看?”
“大将军之美姿容,乃是公认。”
“那你既也欣赏其才具,又不厌其容貌,待你及笄之后,他若要纳你,你应么?”
问题落下,两人之间出现了奇异的安静,没有羞涩,没有尴尬,只有狡黠的洞察在目光间无声交汇。
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笑从唇角溢出,紧接着,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放声笑了起来。
正可谓说曹操,曹操到。
笑声还未落下,官道烟尘扬起,一队精锐骑兵疾驰而来,转眼便至近前。
为首一人,紫袍玉带,姿容华美,正是高澄。
【作者有话说】
侯景素轻世子,尝谓司马子如曰:“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北史·齐本纪上第六》
第22章
慢慢调教
高澄策马遥望, 一队人马正在前方树荫下歇脚。
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的小身影。
陈扶倚着囚车辕木,不知听里头人说了什么,正仰着小脸开怀笑着, 眉眼舒展,全无阴霾。
那颗自她失踪后便一直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一半。
目光一转, 囚车里也是熟脸, 只是没了上次那光鲜之姿。钗环尽卸, 发丝微乱,衣衫也算不上齐整;然那对着陈扶展颜的笑模样, 少了棱角, 倒更添几分动人。
这两人,一个是他麾下女史, 一个是他下令擒回的犯妇,竟这般融洽?
倒让他有些意外。
陈扶已然看见了他,面上微微一敛, 与李昌仪交换了个眼神, 规规矩矩行礼:“大将军。”
高澄勒缰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 如同抱跑丢后又寻回的猫儿一般,将她举抱了起来。
“少了点分量。”
一手稳稳托抱在怀, 另只手已捋起她袖口, 拎起两个纤细小臂,依次扫过, 并无虐待殴打之痕。
“幸赖大将军威福护佑, 稚驹方能脱此险厄, 只是劳大将军亲涉
风尘, 鹰扬千里,动权四方,是稚驹之过。”
高澄心下受用,哼笑一声:“知道便好。”
又捏了捏其小腿,见无皱眉不适之态,将她抱回牛车放于辕座之上。
“等我。”
待她应声,这才下车,踱步回囚车前站定。
李昌仪早已将方才情形看在眼里,不由调侃:“大将军这般急着赶来,是来核查你家小女史可少了一根头发,还是来提前查我呀?”
“自然是都查。”高澄目光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流转,“只是一年不见,夫人风姿更胜往昔,倒叫我不忍查了。”
李昌仪嗤笑一声,“罪妇当不起,大将军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高澄笑容微敛,贴近栏杆,声音压低道,“有劳夫人,替我问她一句……这一路可曾……受歹人欺辱?”
李昌仪眸光一凝,“怎么?若她已非完璧,大将军便打算弃之不用了?”
“我封她为女史,乃是看中她诗文辩才,外交之用,又辅弼称心。只要这些用处还在,我自离不得她。”
“那不就结了?”李昌仪挑眉,“若有伤害,已成定局,又何必多此一问?”
“问,自有问的道理。若真有何闪失,”高澄眉头微蹙,眼底闪过狠戾,默了一瞬,才又道,“待她及笄议婚,我必会明明白白告诫那家,若敢因此轻贱于她,便是与我高澄为敌。必不教她因无妄之灾,受半分委屈。”
李昌仪眼底那抹挑剔化开,似叹似笑,“算你是个真男人。”声音也柔了些,“她无事,你放心。”
听了这确切之答,高澄神色一松,那股子风流劲儿又回到了脸上,“我算不算真男人,夫人该亲自试试,再做定论不迟。”
又调笑了几句,高澄命队伍重新启程,掀帘钻进牛车。
他挨着陈扶坐下,将人揽进怀里,默了片刻,方开口道:
“那日……是我不好,没能牢牢抓着你……原该让刘桃枝也跟着的,或让亲卫跟紧些……只是想着有人在侧盯着,难免扫兴,不能让你好生体会市井烟火……”
他难得这般絮叨,人一心虚,就欲盖弥彰,越描越多起来。
怀中人不知他放手的缘故,只以为是人流汹涌不慎脱手。见他如此自责,黑溜溜的眸子弯起来,
“大将军何必自责?此乃意外。既已被人惦记上,便是那日街上未曾松手,贼人也总会另寻时机,防不住的。”
她这般毫不怨怪,高澄那点郁结便也散了。
“你失踪后,我便下令封了城,连梁使归国亦被扣下,也按你信中所请,拦截所有信件往来,封锁了你已脱困的消息。你将当时所经历之详情,细细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