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32)

  陈扶便将从木箱中醒来到被村民所救的经过清晰陈述。

  高澄听罢,冷然道:“一右眼已盲,一头部受创。回去便绘影图形,发海捕文书!”

  “此举怕是徒劳。他们深惧大将军之威,必已逃出大魏疆域。”

  “若寻不到杀手,线索岂非只剩一条:他们须将你带出大魏,方可下手,结算尾金?”

  “是,虽线索寥寥,然也够了。买凶杀人,若非有仇、便是有利。谁人与我有仇,谁人又因我之死可获利呢?”

  “惩贪所涉之辈?”

  陈扶轻笑,“那些人动我做什么?女史不在了,原也不耽误崔、宋二位大人弹劾他们。”

  “元大器?”

  “元大器想是仇恨我的。”陈扶略一思索,“但应该不是。一则,其人性情悍直,曲水流觞之辱已是两年前旧事,此时方来报复,这口气憋得也未免太久了。二则,他不过一华山王,手能伸到大魏之外?恐无此能耐。”

  “颍川……分明是往贼国而去。”

  “不错,他们确是要去贼国。然,稚驹不认为祸首出自西边。我一非统兵大将,二非智囊军师,于战事并无妨碍。只怕那宇文泰,连我这号人物都未曾听过。”

  是呀,她腹藏经史、胸隐甲兵之能,只有与她常日谈天的他知道。

  “我家稚驹,竟如此眼目清明、洞若观火。若说妨碍,你对梁国国威,有碍已久。”

  “大将军明鉴,然我不倾向于是梁皇帝亲自授意。萧衍乃世所罕有之通才,经史诗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所不精。人往往以己度人,他绝不会认为我这般浅才薄技,便非除不可了。此波使者不力,换一波便是;何况他笃信佛法,当不至行此小肚鸡肠之事。”

  “然则,我虽于国君不至碍眼,却实实在在,碍了南使的仕途根本。诗文清谈、外交论辩本该其所专长,却输于对国一尚未及笄之女,颜面何存?回去又何以升迁?毁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因此对我动了杀心,再正常不过。”

  “至于为何要出大魏后再动手,是恐燕过留痕,万一杀手行事不密,查将出来,买凶杀害大将军近臣,将是何等外交风波?故而,这‘万一’半点也不可有。我绝不可死在大魏,最好是死在贼国。而贼国与梁并无战事,他们在那边有自己人交付尾金,也属正常。”

  那两个刺耳的“死”字,令高澄不由勃然,“既敢碰我的人,便让其好生领略一下廷尉的手段!”

  怀中人轻握他手,温言道,“我知大将军疼我,然逮捕使节,需慎之又慎,万一审讯无果,恐启边衅。既只是梁使私人之罪,安能因其起了兵戈?”

  他自然明白,方才脱口说完,已觉不妥。却实未料到他的小小女史,竟会这般识大体、顾大局,并没有顺势令他难做;反将他之立场、将国家之利,看得比自身仇怨更重。

  手臂难以自禁地拥紧,下颌轻抵她馨香的发顶,发出一声沉沉喟叹,“好孩子。”

  城门已然在望。

  城门校尉高浚翘首迎候,陈元康、陈善藏和李孟春,也都来接她了。

  “你阿耶得知你出事,扔下晋阳公务便赶了回来;你阿兄,怕是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陈扶望去,果见阿耶眼下青黑,阿兄一双红眼。

  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

  下车先抱住抽泣的阿母安抚,待其情绪稍定,便转向阿耶,露出笑意,“孩儿此番在外,一时不便,斗胆借了阿耶名头,赊了些许钱帛。”

  陈元康一怔,连声道:“只要平安,些许钱帛算什么!”

  因要封锁陈扶已寻回的消息,高浚便给她戴了顶轻纱帽,遮掩容貌,嘴上不忘调侃她给他加了工作,要她请吃一顿。

  一行人前往廷尉衙门,将高慎罪眷移交收押。

  高澄随着押解的吏卒走入阴暗的牢房,在关押李昌仪的囚室前驻足。

  他挥退左右,隔着铁栏,勾起势在必得的笑意,“如何?可愿跟我?”

  “我若答‘不愿’,是否便意味着,大将军呈给陛下的奏疏里,会多出‘挑唆夫主、其心可诛’的罪状?若答‘愿’,便能换得你笔下超生,格外开恩?”

  李昌仪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之天气,而非自身之生死。

  高澄见她这般模样,倒也没了虚言恫吓的心思,直接道:“你倒是明白。不过,即便我不为你求情,阿耶看在已故忠武将军的面上,也不会真要你们性命。但,”凤目微眯,目光灼灼,“你若点头,我保你明日便能离开这腌臜之地。”

  李昌仪轻笑一声,“大将军如此坦诚,那我也直言了。给大将军做妾,实不合我李昌仪之性。”

  “无妨,”高澄不以为意,“性情不合,调教调教便就合了。”

  “调教?”李昌仪唇角讽刺意味更浓,“我还以为,大将军对我青眼有加,是因好我这般口味。原来,竟是要打磨成另一副光景?”

  她这浑身带刺、身处劣势依然强势的模样,也算别有风味。

  但实非他所喜。

  脑海不期浮现出元玉仪那情态来,容色绝异,脱了衣裳,更生得婀娜娇柔,楚楚堪怜。

  虽也历过男子,却仍带着一种不胜的、易碎的羞怯之态。便是被欺负的泪光点点,只肖附耳哄上一哄,便就全然依从了,别有一番耐人磋磨的韵致,叫他如何能不多疼?

  想着元玉仪,眼前这李昌仪,便不急了。先收入府,慢慢调教便是,何况女人多口是心非,安知她过了门又是何情状。

  心思已定,不欲多做口舌之争,笑看了她一眼,离开了牢房。

  待高澄于廷尉正堂坐定,廷尉卿陆操趋前一步,禀道:

  “大将军,臣拟三路并查:一查南使驿馆,继

  续监控所有人员往来出入,拦截联络书信。二查邺城近期所有商人过所,尤其陶器商人;核验邺城所有质库,核实梁使近期可曾典当珍宝。三动用帮派暗线,查杀手黑市两月内所有跨边生意之线索。”

  “可。若锁定了那可疑之人,又待如何?”

  陆操和陈扶对了一眼,道:“有个法子,或可让其自首。”

  【作者有话说】

  丞相欢以高干有义勋,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为之请,免其从坐。仲密妻李氏当死,高澄盛服见之,曰:“今日何如?”李氏默然,遂纳之。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八·梁纪十四》

  第23章

  元氏姐妹

  梁国副使袁昱推开窗扉, 馆外街道依旧甲士林立。

  三年前,他初次奉使北上,意气风发, 踌躇满志。在那次关乎两国体面的文辩上,他抛出一个精心准备的议题,意图彰显梁主萧衍仁德, 暗讽北地胡风未化, 礼义不存。

  这本是十拿九稳的晋身之阶, 马屁拍响,回国后必是青云直上。

  谁知, 胜券在握之时, 一个小女童上台救场,笑盈盈开口, 却是连番机锋,将他驳得体无完肤,惨败而归, 成了建康官场整整一年的笑柄。

  此番再来, 那女童已成了高澄身边炙手可热的女史,每每宴饮对辩, 她皆坐于其侧,寥寥几句, 便将他, 将整个梁国使团,衬得如同朽木。

  他知道, 若再无功而返, 他在建康的前程, 便算彻底断了。

  铤而走险的念头如毒藤滋生, 接单人‘万无一失’的保证,让他彻底鬼迷心窍。

  可他万没想到,高澄的反应会如此酷烈!不惜动用左右、京畿之兵封城,这哪是搜寻一走失女官,简直是应对谋逆大案!

  他是真怕了,想借着使节身份,回国暂避锋芒,过几年再来图谋;却被以保护之名,强行扣在了这四方馆中,如同瓮中之鳖。

  那两名凶徒是成了,败了?那陈扶是生,是死?西边也无消息传来。

  白日里,他实在按捺不住,拉住一位相熟的馆吏,探问何时方能归国。

  “还请使君安心暂住,再过半月找不到,应就放行了。”

  他安心了些,还没找到,多半是死了;可一想到还要挨半月,又焦躁起来。

  驿丞敲门而入,放下一壶新沏的热茶,“使君,蒙顶仙茶,最是宁心静气。”

  他正觉口干舌燥,待其换过灯芯离去,便迫不及待连饮两杯。

  茶汤入腹,焦躁被压下去些许,却泛起昏沉,恍惚起来,想是近日连连熬夜所致。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黑暗中,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悔恨、恐惧、侥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子夜时分。

  一股似檀非檀、似麝非麝的异香钻入鼻腔,灰白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出,迅速弥漫。

  紧接着,案头那盏明明已经熄灭的油灯,灯芯竟“噗”地一声,自顾自地燃起一团幽绿火苗!那光,将整个房间映得鬼气森森。

  骇得他猛然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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