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39)

  这番长他人志气的阔论,听得高澄剑眉微蹙。

  不由想起今日告假的那小人儿来。

  忆及去岁巡猎,南使曾倨傲言道‘江南水草丰美,山中四季常青,色彩斑斓,不似北地山头,入秋冬便一片黯淡枯索。’他那小女史睫羽微翘,唇角噙笑,当即以诗回敬:“巍巍之太行,雄风非楚襄。莫言花草丽,可试紫骝缰?”

  巍峨的太行山,自有雄浑气概,非楚地山水可比,莫只夸南方花草艳丽,可敢试试我们北方骏马的脚力?

  一语既出,既驳了对方,又扬了北地威仪,问得那南使面色僵硬,半晌无言。

  又想起她在柔然使者面前,那句让他通身舒畅的“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相较之下,虽也读书识字,元仲华却这般不得要领,每每与之聊天,皆如隔靴搔痒,永远搔不到痒处,就更谈不上什么如花解语了。

  念头一起,画面越想越多,直到元仲华一声“世子?”忽又醒过神,一个为臣,一个为妻,见元仲华而频频想起稚驹,实在不妥,便挥散了思绪。

  既已问完孩子们功课,高澄便与公主一同回了正室。

  两人挨坐榻上,半月未回,高澄细瞧起公主来,见她因孕

  双颊泛潮,唇裂起皮,额角鬓边还冒了几颗小痘,肌肤也因浮肿而油光发亮。

  不由又想起元玉仪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以及那不盈一握、窈窕生姿的腰身,一个蒙尘失色,一个却是新汲鲜妍。

  按下心绪,开口问道:“公主所用保胎之药方食饮,都是如何?”

  公主未察觉那凤目里的挑剔幽光,只当夫君关心她身体,连忙如数家珍般一一禀报:“有炖煮的羊肉汤,加了鹿茸片,还有医署开的方子,高丽红参、秦州当归、黄芪、熟地……”

  她絮絮说着,还未报完,高澄已不耐打断:“便是臣这不通医理之人,也听得出这药过于峻猛。身体是自己的,公主需自己有些判断,怎能太医开什么,便用什么?”

  公主察觉他神色不舒,忙低声应道:“是,妾知道了。”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顾室内。

  满目皆是错彩镂金,朱漆螺钿,架上摆满金玉珍玩,煌煌耀目,一股市井富户浊气,看得他眼烦心躁,便欲起身告辞。

  公主却忽然开口,语气温顺体贴:“世子,妾思忖着,那位琅琊公主……侍奉也合世子心意,总养在东柏堂里,恐惹非议。不若……世子便将她也收进府中来吧?既也受了封号,妾便将正院分她一半,却也使得,总归是个安置。”

  高澄闻言,目光又回到她脸上,观其神色,倒没有含酸带讽之意,忽又想起稚驹前日那句‘真正强者,胸纳四海,功昭日月,何须借枕边人之颜色,来证自身之英伟?’

  心念一转,罢了。

  至少元仲华老实,不曾私下交结元氏,亦不曾专擅帷帐、干涉外事,诸事更不欺瞒于他,更难得的是鞠育众子,备极恩勤,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施以慈爱。

  也算够得上一个‘贤’字。

  如此一想,复又安坐,伸手将公主揽进怀中,执起她的手,耐着性子哄道:

  “公主血脉尊贵,岂是一个空头封号便能等同?元玉仪再容色姝丽,也只堪衾枕之欢罢了,安能登堂入室,与公主并居一院?”

  轻拍公主背,语气愈发温和,“公主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待为臣诞下麟儿,臣彼时自当回府,相伴公主左右。”

  这番半是抬她、半是许愿未来的话语,果将公主哄得十分受用。

  她脸上泛起憨喜红晕,倚在他怀中,喃喃问道:“那……世子今晚,可会归来?”

  高澄略一思量,笑道:“公主既想臣陪着,臣今晚便回来。”

  待从元仲华处出来,天光已大亮。

  高澄穿过游廊,心头滞闷犹未散去,略一起念,未按常例先去王氏处,折转向北,沿竹篱下坡,穿过葱郁绿荫,步入一院中。

  但见庭中修竹梧桐,藤萝甚古,东屋三楹,皆以玻璃代纸窗,纳花月而拒风露,湛然空明。

  李昌仪一身英华,于假山前临池而坐,并未留意身后动静,正专注于手下盆景。身旁石几,散落一卷书册,春风撩动书页,别有一番闲趣。

  高澄悄步至她身后,附耳低问:“在作何雅事?”

  李昌仪闻声,肩头未动,亦无惊色,只侧过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将军府内的妾氏,可以作何?”

  高澄在她身侧坐下,笑语调笑,“你与她们不同,所做之事,自也不同。”

  李昌仪手下不停,随口应道:“每日不过看书临字,描鸾刺凤、斗草簪花、剪枝栽景,或是与府中姊妹、奴婢们一处,下几盘棋,握几回槊,消磨光阴罢了。”

  高澄忽略她话语里的抱怨之意,搂腰蹭面道:“爱妾既摆弄此等雅物,可曾为它题名?”清流出身之女,爱物总会取个名字,寄托心志。

  提及此,李昌仪眼底才掠过丝真切笑意,“它叫‘曲影’。曲枝无鸟迹,疏影映寒塘。”

  高澄笑笑,接口应和,“飞英覆曲水,狂歌逐流长。”

  李昌仪挑眉看他,“倒是合得好极,对仗工整,意趣开阔,尽显不甘沉寂的奔流之势。”看他玄袍玉带,身姿英挺,那玉面乍一眼俊美无俠,细瞧轮廓凌厉,眉宇强势,仿佛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皆志在必得。

  便又添句调侃,“大将军偶来两句,总是这般……锋芒毕现。”

  “男人立于天地,不该如此?”

  李昌仪轻笑一声,两人又就着盆景、诗书聊了几句,听她言之有物,高澄一时起兴,便凑其颈间,伸臂欲揽入怀。

  不料其竟无半分羞怯,反就他手旋身一坐,手臂倒先揽住了他脖颈。

  高澄被这反客为主弄得一怔。

  怀中人遒美妍丽,然这放达之态,却让心头那点旖旎趣味骤减。

  当初纳她之时,本已做好了准备,需费一番心思雕琢,谁料想,她竟全无壁垒,第二日便在府中悠然居之。

  而那般事上,亦是意外的不谐。

  生得原是极合他眼缘的,可偏偏性情比男子都从容,主动,全不在意他,只顾自身酣畅,仿佛他只是取悦其身的工具一般。

  男人的癖好,有时便是如此。

  越是挣扎抗拒,哀哀推诿,越是得趣,如元玉仪般,被他稍稍撩拨便颤巍巍,眼泛泪光,欲拒还迎,欲迎还拒的,方能激起征服之趣味。

  这么想着,身上那点热度便也冷了几分,目光扫过那盆‘曲影’,提点道:“盆景之趣味,不在其形,而在修剪之乐。诗书养就的心肠,豁达些无妨,然若过于豪放,便也失了意趣。”

  李昌仪听得出他是何意思,却故作懵懂,“妾身愚钝,不解大将军深意,还望……详细教导。”

  高澄见她装傻,便也懒得再绕弯子,索性挑明了说:“昌仪该学学王氏,懂得撒娇,知晓脸红,不论赏她些什么,皆会欢喜扑入怀中,道句‘跟着大将军真好’。”

  “要么,便学学陈氏,可堪调教,从青涩至熟稔,亦有一番养成之趣。”

  “或如稚……”字头刚起,便觉不妥,掐断道,“昌仪以为如何?”

  李昌仪轻轻一嗤,眸带狡黠,“大将军想要妾身知情识趣,何不先凡事与我商榷,听我之言。若得如此,妾身这副诗书养就的心肠,自然便有用武之地,又何须大将军在此烦恼意趣之缺?”

  回回张口,都是这般伶牙俐齿,寸步不让,丝毫吃不得亏。

  虽是诗书养就的心肠,虽是文武双慧,却非春风化雨、如花解语的知心之人,莫道知心了,冷眼见人笑一面,只觉毒从暗中来。

  那点本就被冲淡的兴致霎时烟消云散,精神之物也随之萎顿。

  李昌仪察觉到身下变化,勾起戏谑笑意,拍了拍他尚还拥着她的手臂,“既然大将军心有余而力不逮,那便松开吧,这般坐着,也不舒坦。”

  听在高澄耳中,竟似在嘲讽他‘不中用’。

  登时面色一沉,心底不悦彻底浮上眼眸,他一把推开了怀中人,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理衣襟之人,开口冷然如冰:

  “跟了孤之后,较之你从前在高慎处,日子如何?”

  李昌仪想着,抛开受困于一方庭院、不得施展外,原也可以,正要开口,抬眸瞥见那冷然神色,不由怔住。

  话未及出口,又听高澄冷冷续道:

  “知你赵郡李氏是豪门世家,挥霍惯了,收缩不回来。时鲜瓜果、贡品珍玩,孤本典籍,哪一样短了你?主动提拔你一门兄弟子侄,难道,是为了听你消遣本世子的?”

  他微微俯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扑面而来,“既花了大把金银,抬举了你李氏满门,却买不到应有侍奉,本世子何必再做这亏本买卖?”

  说罢甩袍拂袖,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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