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40)

  李昌仪心头一沉,悔意上浮。

  她并非不知高澄性情,只是方才一时意气,终究是过了。

  对着那盆‘曲影’呆坐半晌,正思忖着该如何弥补这番冲突,却听得婢女通传,陈女史来了。

  李昌仪敛去愁态,笑看步入庭中之人,“真是稀客呀,今日是吹了什么风,把小阿扶吹到我这里来了?”

  陈扶近前挨着她坐下,亲近道:“方才拜

  见过公主,问了安,就来姐姐这儿了。”

  李昌仪何等剔透,纤指拈起石几上一片落花,笑问:“说罢,所为何来呀?”

  陈扶也不多绕弯子,黑漆漆眸子盯看着她,直言来意:“阿扶想请姐姐帮个忙。让大将军的心,收回到府中来,莫要再流连于东柏堂,耽于元氏温柔乡里了。”

  李昌仪闻言,眉梢微挑,倒也没追问她因何与那琅琊公主结了仇怨,反而转问:“这般重托,怎得不去寻最疼你的陈氏帮忙?她给你做了那许多精巧绣样、时新吃食,一匣匣往东柏堂送,去求她帮忙,必会应你。”

  “陈姐姐不必阿扶去说,自会尽心侍奉大将军,公主、宋氏、王氏也是一般道理,如今……既都未能让大将军常驻府中,那阿扶求亦徒劳。”

  李昌仪“噗嗤”一笑,眼波流转,带上几分佯装的嗔意,“原是如此。我还当是你心里头,与我最好呢?却原来是她们不行了,才轮到我。”

  陈扶忙弯起眉眼,露出个极甜的笑,亲昵搂住她胳膊,声音也放软几分,“这自然也是缘由之一。我原不是那等喜欢直抒胸臆之人。可在姐姐面前,却总忍不住直言不讳,难道还不够好么?”

  这般又搂又贴,软语温言,饶是李昌仪飒爽之性,也被哄得心头一柔,连方才因高澄而起的郁气都散了些。

  她叹口气,正经道:“可惜,你这回托错人了。姐姐我……如今也是不能的。”

  “那是姐姐不愿屈尊,用心思罢了。以姐姐之才色,若真有心,拿下大将军不要太容易。”晃晃她胳膊,“就看姐姐,愿不愿帮阿扶这个忙了。”

  李昌仪见她如此肯定,心知这小丫头必是已有了盘算,正好自己也需与高澄缓和关系,便顺水推舟,逗她道:“要我帮忙?那你总得先表示表示诚意吧?”

  陈扶早有准备,回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净瓶微微颔首。

  净瓶会意,捧上好几件光泽流转的罗裙。

  李昌仪目光一扫,确是好料,但她起了逗弄心思,便轻笑一声道:“小阿扶,姐姐可不缺这个。”

  她不是不缺衣服,她是什么都不缺,陈扶歪头想了想,忽凑上前,在李昌仪脸颊上亲了一口。

  “哈哈!”李昌仪没料到她来这一出,忍不住笑出声来,故作拿乔也绷不住了,“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厚礼’的份上,我倒是愿意为你屈尊一试。只是……”她蹙起秀眉,“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何况方才……才刚得罪了他。”

  陈扶见她松口,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细细地说了一番。

  李昌仪听着,目光先是讶异,越听越玩味,最后落在方才净瓶放在石几上的,那与她风格截然不同的裙子上,摇了摇头,又是好笑又是感叹:

  “小阿扶啊小阿扶,你可真是……太坏了。”

  回廊九曲,春影斑驳。

  陈扶抱着李昌仪回赠的几卷藏书,低头疾步,心中思忖着方才商议之事,冷不防在廊角转弯处,撞入一个清冽怀抱。

  书卷“哗啦” 散落一地。

  她踉跄一下,手腕已被一微凉手掌稳稳托住,止了跌势。

  “小心。”

  一道带笑的声音,音色如玉,陈扶仓促抬头,正对上微微滑动的喉间软骨,在少年颈间划出一道尚还青涩、隐含生命力的弧度。

  她已站稳了好一会儿,腕间那分明的指节才缓缓松开,动作不疾不徐,仿佛那片刻停留,仅仅是出于世家公子恪守的礼节。

  “臣女失仪,冲撞贵人了。”

  “无妨。”他目光扫过蹲身捡拾古书的净瓶,随之优雅俯身,边帮忙将书卷一一拾起,边浅笑道,“只是女史步履如此匆忙,若下次再撞上旁人,怕是真要摔着了。”

  陈扶正仔细打量他。

  少年轻衫款带,一身月白,衬着那张脸如玉似雪,凤目狭长,睫羽低垂,俯身更显鼻梁高挺如峰。看着不过八九岁年纪,眉宇却已沉淀出从容之态。

  “阿珩?”她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唤道。

  他直起身,将整理好的书卷递还给净瓶,而后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她。

  那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脸上,带着笑意,却并未透到眼底里去。那眸底,似有千年万载荒凉寂寥,像冬夜里被雪光映照着的残月,看得人心里无端一沉。

  “姐姐认得我?”

  “当然认得,”陈扶见他回应,不由漾开笑意,“当年在你弟弟的洗三礼上,我们和你三叔一起捉迷藏,记得么?后来我日日来此,还教你翻花绳,你总学不会,急得鼻尖都冒汗了……”

  提及往事,她语带怀念,却见高孝珩唇边笑意反淡了一分,轻轻“哦”了一声。

  “那为何后来,失联了呢?”

  陈扶也“哦”了一声,半解释半感慨道:“那时我蒙大将军厚待,授了女史之职。之后琐务缠身,竟再难得空暇,来府里玩耍了。”

  高孝珩静静听着,等她再无他言,方垂目道:“想不到女史之司务,竟会这般忙碌,”声音如玉清润,却也如玉冰凉,“连偶去会见总角好友,都顾不得。”

  陈扶微微一怔,隐约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怨怼,放缓声音,诚恳道:“此事确是姐姐之过,疏忽了旧谊,给阿珩赔个不是。”

  良久,高孝珩方才开口,“女史不必道歉。”他顿了顿,抬起眼,“我原也……早忘了。”

  他吟吟望着她,眼角眉梢都软软弯着,像初春新焙的茶雾,可若她肯细瞧,便能从那片朦胧水汽底下,窥见一簇幽微火光,细细小小,却滚烫灼人。

  然陈扶并未细看。

  她只当是小孩子记性不好,无谓笑了笑,颔首一礼,

  “那便再重新认识一回,臣女陈扶,小字稚驹,忝为东柏堂女史,今日得见二公子,甚幸。”

  眼前人屈身回礼。

  “高孝珩,幸会。”

  得到回应,陈扶不再多留,冲他笑笑,沿着回廊离去。

  一双凤目回转,那目光不再含笑,蜘蛛吐出的丝般,亮晶晶,黏稠稠,一丝,一丝,将那倩影无声无息收紧,缠绕。

  高澄踏夜回府,廊下烛灯点点,将柱影拉得很长,与摇曳树影交织,在地上铺开一片迷离。

  正想着今稚驹告假,他令秘书丞佐手,却不甚得用,要不要将其调离,忽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道清绝身影正沿着回廊,向北而去。那身影裹在一袭素净罗裙里,宛如一抹朦胧月华,又似一道捉不住的轻烟。

  弟妇?

  高澄心下微异。

  这个时辰,她独自一人来府,又是往北,想是去找她姑姑李昌仪。

  脚步不自主被那身影牵引,转了方向。

  他并未出声,跟得也不近,目光却如同最细的工笔,借着灯火月色,勾勒描摹。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蓦然停步,回首。

  四目相对。

  廊下光线恰好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与李祖娥酷似的容颜,但高澄还是认出了,这是李昌仪。

  她本就与李祖娥长得六七分相似,只因素日风格迥异,才判若两人,而眼前的她,与他平日所见的李昌仪全然不同,清腮素唇,皓齿含鲜,烛影摇红间,清澈眼眸茫然无辜。

  像,太像了。

  看他走近,她垂下眼睑,长睫蝶颤,唤道:

  “阿兄。”

  只消一声‘阿兄’,高澄立时起了反应。

  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之癖,被彻底勾了出来。弟妇之美,清艳绝伦,如风如月,似狐似仙,却偏偏只能远观——他高澄便是再风流,终不是毫无底线的禽兽,对真的如何,他做不出。

  但和这个玩一场禁忌游戏,却有何不可?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逼近她。

  嗅着她发间淡雅冷香,压低声音,哑声探问:“弟妹何以深夜来我府内?”

  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晕起一模一样的傲娇之态,她微蹙着眉,不悦道:“阿兄抢了妾的东西,妾来要回,不该么?”

  那双推拒他的手绵软无力,反倒更像一种无言的牵引。他脑中轰然一片,再按捺不住,一把将人带入屋内,反身抵在了门边。喉间沉沉叹出一口气,“呵……”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混着灼热的呼吸,“这般生涩……莫非从未领略过真正滋味?”

  “阿兄在朝堂上雷厉

  风行,于此等事上,自然更跋扈些。”无力的粉拳,徒劳地落下,“可纵使他有千般万般不及你,终究是我心悦之人……怎能如此折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