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45)

  正心里发热,上头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那位一直看着文书的大将军,忽然就抬起了脸。

  这一抬头,阿禛心里“咯噔”一下——俺的亲娘,世上竟有这般人物!面皮紧得玉瓷似的,鼻梁又窄又高,标准一双丹凤眼,亮汪汪的,眼尾新磨的镰刀片子似的利。

  唇角噙着笑,可细瞧又觉不出暖,村头那看相的说过,这等笑面杀相最狠了,慌得他赶紧埋下头,一眼也不敢再瞧了。

  “抬起头来。” 声音也似笑非笑的,“便是你,救了本将军的女史?”

  阿禛只得硬着头皮又抬起头,目光却只敢落在那腰间玉带上。

  “回、回大将军……是草民碰巧……但、但陈女史送了俺家十金,后来又运来粮食,救活了俺全家,救活了全村人,她才是俺天大的恩人……”

  话未说完,忽瞥见恩人那双乌黑眸子往大将军方向一转,执着磨锭的食指朝大将军一指。

  阿禛心头猛地一跳,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大将军……大将军更是草民的大恩人!”

  “哦?”那张漂亮的脸掠过玩味,身子略略前倾,“此话……从何而来啊?”

  见大将军来了兴致,阿禛胆子稍壮,话也顺了些:

  “回大将军,自女史用大将军名头训过那县爷,县里便改收俺们三匹了……还给俺们重新分了地……如今换上的官儿也和气,村里都能攒下几个活命钱……县里老秀才说,那是因着大将军镇着,底下人不敢胡来了,草民家中如今好过多了,特来谢谢陈女史,谢谢大将军恩德……”

  大将军身子向后闲闲一靠,两手一插,修长食指交替着,

  “站起来,给本将军学学,我家女史是如何训斥那一县之长的?”

  阿禛爬起身,回忆着两年前那幕,腰板一挺,手臂一挥,指尖仿佛要戳到虚空里那县令的鼻梁。

  “我看是你,戏弄了朝廷,戏弄了身上这袭官袍!”

  “大将军明令一户缴三匹绢即可,你收百姓五匹!欺上瞒下,什么征、什么敛,以致治下之长社县城,村什么敝,民生困苦……朝廷设郡县,命守牧,为得什么?难道是让你——”

  他卡住了,那两个四字成语实在想不起,急得额头冒汗,直接把记得最清的最后一句吼了出来:

  “将这片沃野千里,治成一片人间白地的吗?!”

  “哈哈!”大将军畅快大笑起来,“好啊!训得好!持正斥奸,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

  恩人闻言弯起眼睫,微微垂首,

  “大将军恕罪,是稚驹僭越了。只是天天在一旁看着大将军为民生操劳,夙夜匪懈,见底下人如此行事,岂非辜负大将军一片忧国忧民之心?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言罢,看向他一眨眼,阿禛忙接话:

  “是是是!恩人说得对!如今俺们长社百姓都知晓这个道理了!都说大将军是天上的日头,普照着呢,下头有些云彩一时遮了光!如今云散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只会说这粗话,可看那大将军,俊脸上像三伏天喝下冰酪般透着股舒坦,眼角眉梢的得意要溢出来了。再看恩人,和大将军说话轻轻缓缓的,全没有一点当初骂县长的威风,就像老虎,悄悄把利爪收了。

  “人倒老实。”大将军对引他进来的那苍头奴道,“赏他一盏茶。”

  那苍头奴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用漆盘托着只茶盏奉到阿禛面前。

  那小碗薄胎釉润,他哪见过这般精致物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恩人端起案前自己那盏,轻轻啜了一口,阿禛有样学样,捧起那‘青天碗’,学着恩人样子喝了一口。

  一股怪异苦涩在口中漫开,险些当场吐出来。

  大将军嗤笑一声,“这蒙顶一年也贡不了一斤,也不合你口?”

  阿禛苦着脸,老实巴交地回道:“回大将军,这……这都不如俺家井水甜!”

  大将军‘恩’了声,“南人弄出来的玩意,确是难喝。”话锋一转,凤眸里玩笑之色尽褪,“王禛,你自河南道来,一路行至邺城,沿途田亩稼穑如何?百姓可能吃饱?赋税几何?”

  原来恩人说得是真的,这通着天的神仙大贵人,竟真是个关心百姓吃不吃得饱的青天。

  他下意识偷瞄恩人,见她微微颔首,是让他实话实说的意思,定了定神,忆着一路所见,絮絮答道:

  “回大将军……庄稼长得还行,地里的苗绿油油的……但,但地里还多是老汉和半大小子,后生不是被拉去从了军,就是服劳役去了,要么就是……就是给大户当佃户去了。”

  “……税差不多都回到三匹了,官老爷也没明着要‘人事’,哦,邺城门口查得可严了,路引、包袱、货物看了又看……守门的军爷倒是不凶,还给指了路。哦对了!草民路过东郡地界时,看官家支了粥棚!听说是大将军‘煮盐’给朝廷挣了钱……”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拼凑出一幅民生画卷。

  看来,盐政之利初现成效;崔、宋对百僚的整肃,也起了威慑作用,贪敛之风稍戢;阿浚这小子带着伤,督管城防倒也没耽误。

  高澄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声色

  ,胸中意气已直冲头顶,通体舒泰。

  问罢正事,高澄起了闲适好奇。

  “你这般念着我等,从长社远道而来,是带了什么稀罕物?”

  阿禛忙回不是稀罕物,只是土产,东西在门外马车里。高澄叫来刘桃枝,片刻后,他与另一奴仆各抱进一半旧的麻布大口袋。

  袋口解开,露出内里乾坤:风干的寒具,金黄酥脆;几罐野蜂蜜;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厚肉干枣;自家晾晒的干荠菜、马齿苋,另一袋是粟米、新磨的豆面等粮食。

  高澄看眼日头,对刘桃枝吩咐:“送去厨下,依着乡野之法,整几样上来。”

  “大将军,”陈扶轻声开口,“阿禛于庖厨一道,颇有天赋。当年在王家村,他仅凭野菜与些许豆面,便能做出一碗令臣至今记忆犹新的糊糊。既是长社土产,由长社人亲手做,岂不更得真味?”

  高澄眉梢微挑,他珍馐玉馔早已吃腻,不由被她所说的糊糊勾起了兴致。

  “竟能让你念念不忘?那倒真要尝尝,是何等滋味。”

  待阿禛随仆役退下,高澄目光才完全落在陈扶脸上。

  堂内静寂,唯有降真香的清冽气息袅袅浮动,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影,想着那规训县吏之语,为他挣足民心之忠心,忽伸出手,拉过扶着砚台的那只纤手,攥入掌心。

  轻轻摩挲着修得圆润的指甲,低低慨叹:“怪不得……当年苻坚会对王猛那般推心置腹。”

  陈扶抬眼,“大将军此喻,稚驹觉得不妥。”

  “嗯?”

  “稚驹浅薄,安敢比功盖诸葛的贤相重臣?而苻坚……”回握住他,乌黑眸子漾开笑意,“虽有大志,却未有大局之识,又安能与严明有大略的大将军相比?”

  这话如羽毛般轻轻搔在高澄心尖处,舒爽无比。

  谈笑间,王禛已和膳奴将饭菜呈于食案上。

  几样清爽小炒,一碟淋了杏酪的寒具,居中那一大釜,是热气腾腾的豆面野菜糊糊。香气质朴,却带着一股锅气,竟比御膳都勾人食欲。

  高澄执起银勺,先尝了一口那糊糊。

  入口是豆面的醇厚焦香,杂着野菜清新,细细品来,竟有一丝回甘,几种看似简单的味道层次分明地交融在一处,熨着脾胃。

  他又试了试其他小菜,或清脆,或咸香,竟都十分下饭。

  便对刘桃枝道:“去后面,把她俩叫来,也尝尝这乡野风味。”

  日头暖洋洋照进来,阿禛正和恩人笑着对望,忽听得叮叮咚咚的玉环摇动声,一阵香风扑鼻,转头一看,娘咧,只见两个美娇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那个年岁小些,穿着一身绿罗裙,走路柳枝儿似得,那张脸美若天仙,眉眼鼻子没有一处不好,就是瞧着没什么精神,眼皮耷拉着。后头的穿着石榴红裙,腰肢扭得像水蛇,未语先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像是会勾魂。

  两个美人儿走到大将军案前,盈盈下拜,目光扫过案上,笑意僵了僵。

  还是穿红裙的娘子活络,她凑近大将军,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大将军今日怎有兴致,尝乡野小菜了?”说着,涂着蔻丹的手指摸上大将军拿筷子的手,软绵绵一坐一偎。

  大将军带笑低斥:“安分些。看不见有外人?”

  红裙娘子悻悻地坐直了些。

  ‘外人’阿禛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再不敢抬头乱看。

  视线就只能盯着几位贵人案几下头的衣裳角了,听着那红裙娘子娇声夸赞菜好吃,又听大将军笑问,“怎不动口?怎么?要人喂你?”

  一个细细弱弱声音响起,“回大将军,玉仪……不爱吃豆面。”

  过了会儿,案几下探下一只戴着金戒指、玉戒指,雪白的手,那手竟……竟探到了大将军的那处?!轻轻重重地揉弄起来!阿禛脸“腾”一下就烧起来了,心怦怦直跳,眼神赶紧往上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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