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之中,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加重用,便是留他与你……汝当以殊礼待之,委以经略,景不足惧……”
“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备……亲戚之中,唯有此子,军旅大事,宜共筹之。”
高欢目光缓缓移到陈扶身上,费力露出一抹笑,“有你父女二人辅佐阿惠,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说罢,他缓缓合上眼,呼吸浅促,显是耗尽了力气。
陈扶退出寝殿,过宫道出宫门,往庭院深处走了数十步,才觉肺腑间的滞闷散了些。
几株老槐在寒风中轻摇,将宫灯的光筛得满地斑驳影绰。
熟悉的降真冷香笼罩而来,未及她转身,一双手已从后环住她,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又低又沉:“怪不得大王如此高看于你,我家稚驹所献安抚诸将、以备侯景之策,竟与大王所言分毫不差。”
陈扶头微偏避开他呼吸,“大将军胸中自有丘壑,诸将脾性与驭下之道,本就了然于胸。不过是看大将军愿不愿屈尊迁就。”
高澄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埋进怀里,“换旁人来劝,我必不会听,偏生稚驹开口,我句句爱听。”
陈扶垂眸浅淡一笑,目光转向宫门方向,轻声道:“稚驹既有如此之荣幸,便再多言一句,方才见斛律将军在殿外待命,晋阳冬日严寒,他只着单甲立在风口,想来已冻得久了。其人弓马娴熟,忠心不二,大将军该当疼惜才是。”
话音刚落,一阵呱噪的鸦鸣陡然响起,数只黑乌扑棱着翅膀落在庭院的老槐上。
高澄松开她,扬声唤道,“传斛律光!”
不过几息功夫,斛律光便疾步而至。
“此等不祥之物,也敢在此聒噪!给孤射下来!”
斛律光领命,反手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弓拉弦,一箭穿透最前那只的胸膛。黑乌惨叫一声坠落在地,弓弦连响,又有两只应声落地,余下的早已扑棱着翅膀逃得无影无踪。
高澄脸色稍缓,“明月好箭法。勿要在外受冷,回营待命。”
待斛律光退下,他转向陈扶,扬着眉道:“如何?”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体恤下属本就是他主将之事,倒向臣属邀起功来了。
陈扶迎着他的目光,配合地笑赞道,“大将军体恤属下,真乃将士之福。”
正月朔,晋阳王宫,一戍卫兵士跌跌撞撞闯进,扑跪在高澄前,“大将军!天……天有异象!日头……日头被吞了!”
高澄刚与陈扶、陈元康议定河南防务,闻言猛地起身,掀帘开窗。
风雪之中,冬日被一团黑影啃噬,宫人们挤在廊下,有的跪地祈祷,有的捂脸发抖,连呼啸的朔风都似带上了呜咽哭腔。
高澄脸色一白,转身便往高欢寝殿疾奔,陈元康与陈扶紧随其后。
寝殿内,药石的苦涩气味早已浸透梁柱,与炭火的焦气缠在一起。高欢陷在锦被里,眼皮盖着,残烛映在他蜡黄的脸上,明灭不定。
“兄兄!”高澄扑到榻前。
高欢眼皮微颤,“嗯”了一声,用尽力气撑起半截身子,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娄妃忙命侍女撕开糊着保暖的窗纸,“刺啦”几声后,窗户被推开,朔风卷着雪片扑了进来。
太阳已被阴影吞去大半,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日轮边缘那圈暗红的光,将远处宫墙染成诡异的赭色。
“日蚀……其为我耶?”高欢笑了,“死亦……何恨。”
高演、高湛等一众孩儿扑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娄妃早已泣不成声,陈元康也哭得难以自已,陈扶扶着阿耶,落下两行清泪。
高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高澄脸上,嘴唇翕动着,似有话说,却发不出声。
“稚驹,给大王唱首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疲惫,连呼吸都已无力,那暗红日轮、眼前哭红的脸庞、晃动的帐幔,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渐渐消散……
“在天的尽头,与月亮聊天……”
怀朔镇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刚刚结束巡哨的高欢,铁甲未卸,望着远方的群山出神。
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他猛地回头,看见镇将段长站在身后。老将军的须发已染霜色,却依旧腰杆挺直。
“贺六浑。”
高欢屏住呼吸。
“你有康济时世的才能,”段长那双看尽边关风雪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辈子,绝不会白活!”
老将军的手微微用力,“我这把年纪……怕是见不到你叱咤风云的那天了。只盼你日后发达……能照顾我的儿孙……”
“心随天地走,寻找那达观……”
杜洛周的军营陷入一片混乱,火把的光在夜空中乱晃,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高欢撞破军帐的布帘,冰冷的夜风如刀割面,灌进他的领口。“事泄了!走!”他对身后的尉景、段荣、蔡俊等人嘶吼,翻身跃上拴在帐外的黄骠马,刚坐稳,一支箭矢已从耳边呼啸而过,擦着发髻钉在地上。
他伏在马背上,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座下骏马每一次肌肉的绷紧。
“贺六浑休走!”追兵的吼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身后连成一片火海。
一支冷箭射中马臀,黄骠马痛得人立而起,随即发狂般向前冲去。他在剧烈的颠簸中回头,只见营地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昔日的袍泽已变成催命的恶鬼。
前方突然出现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段长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你有康济时世的才能……”
没有片刻犹豫,他狠狠一夹马腹,缰绳往东边一扯,黄骠马载着他冲进茫茫夜色。
他不知道葛荣是否会收留他,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只知道必须往前,永远向前……
“情缘你在哪儿,姑娘问着天……”
怀朔镇的城门下,人来人往。高欢穿着破旧的军服,正和同伴一起值守城墙。
“贺六浑!快看!有女人在看你!”同伴用胳膊肘使劲捅他。
他疑惑地向下望去。
城门之下,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锦裙绣着繁复纹样,头上插着珠钗,正是城里无人不知的富户娄家大小姐。
她身边跟着几个侍女,却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就那样毫无避讳地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清澈而炽热,好像草原上最烈的太阳……
“篝火映着脸,走马敕勒川……”
敕勒川的夜,被熊熊篝火点燃。烤羊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里,马奶酒的醇香弥漫,混着男人们的笑声,格外酣畅。
“贺六浑!喝!”尉景满脸通红,将酒囊塞进他手里。
贾显智勾着蔡俊的脖子,大笑着往火堆里添柴,迸射的火星直冲星河。
高欢一饮而尽,烈酒烧喉,他忍不住纵声长啸。套马杆斜插在火边,影子在欢笑的脸上狂乱跳动。不知是谁先唱起了敕勒歌,所有人都跟着吼了起来。
唱着唱着,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驾!”
骏马如离弦之箭,冲进无边的夜色,风声在耳边呼啸,广袤的草原在蹄下化作流动的墨色。
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纵情奔驰。
【作者有话说】
*陈扶借鉴的是李渊的话。
有恶乌集亭树,世子使斛律光射杀之。
五年正月朔,日蚀,神武曰:“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是日,崩于晋阳。
《北齐书》帝纪第一 神武
第35章
人非草木
长案上, 铜锅正咕嘟作响,浓白汤面翻滚着羊肉、牛肚、冬葵,噗噗地顶着几片黄芽白。
父女俩正说话, 暖阁门被推开,是去而复返的高澄,待其坐好, 陈扶执起酒壶, 为他斟了一杯, 又为阿耶斟上。
几口热食下肚,高澄松了松领口, 开口道, “刚到的军报,侯景反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雪色, 边说,还边捞起块羊肉,放进陈扶碟中, “洛州刺史已联络豫州刺史、襄州刺史、广州刺史等合力抗之。”
陈扶心中一振。
洛州刺史正是当初那长社县令, 要知道,历史上其余那几位刺史, 可是被侯景诱捕了,也就是说, 历史已然因她改变了。
“颍州刺史司马世云应之, 侯景已屯兵颍川。”高澄说着,见陈扶未动, 又夹起一块递她嘴边, “趁热吃。”
陈扶回过神, 张口接了, 细细嚼着。
陈元康看得诚惶诚恐,“世子身份尊贵,这般奉她饮食……不合臣礼呐。”
高澄收回筷子,浑不在意道,“喂口吃食怎么了?”抬手一比,“她这么大时,迎风流涕,都是我擦的,你这做阿耶的,又何曾管过她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