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59)

  陈元康被这话噎住,忙叨叨夹起片鲙鱼,掩去愧色,转正题道,“世子打算派谁镇压侯景?”

  “稚驹,”高澄嘴角向上牵起,“将先前你呈的平侯景之策说与你阿耶听听,也让他参详参详。”

  陈扶看向陈元康,“侯景狡黠冠于北镇,寻常之将断不能克,诚如大王遗训,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侯景用兵之法,实出其门下,其深知侯景习性。侯景鲁莽,慕容绍宗却极稳,常言道稳克莽,慕容绍宗对他实乃天克。但骤然启用恐难服众,可先派韩轨讨之,不敌再启用慕容绍宗,众将必无异议。”

  历史上高澄前后派韩轨、元坦、高岳等人率兵与侯景对敌,全无效果,才启用慕容绍宗。若能略过元坦、高岳等人,韩轨不敌即用慕容绍宗,必将减少军耗,扩大胜势。

  “你再听听她的兵改之策,”高澄执起案角青瓷酒壶,为陈元康斟上温酒,“军师谋胜、宰相谋国,我的小小女史,二者竟兼之。”

  “?”

  “阿耶可知,宇文泰的抽调府兵与赐汉人将领胡姓,其实是在做什么?”

  陈元康敛眉深思,几欲开口,又觉没摸到关窍,正暗自沉吟,陈扶看向锅中,提点道,“饭,不能总分锅吃。”

  “啊!”陈元康恍然大悟。

  宇文泰邙山大败,士卒损失六万余,而关陇的鲜卑族人数有限,不能再补充军队。因此他开始抽调各地府兵,后又给这些汉人兵将赐鲜卑姓,看似是鲜卑化,实则是麻痹胡人对汉人加入的抵触,调和胡汉,将军权渐收中央。

  “我们要做同样的事。借平叛侯景之机,以‘六镇精锐,穿插示范,提升全军战力’为名,抽调六镇兵入其他军中,所抽者加饷三成。豪强的私兵部曲,亦抽调部分至六镇兵中,对交出部曲的豪强,给予虚职、爵位或经济补偿。同时从汉人士兵中提拔将领。”

  “好个温水煮蛙!”陈元康赞道,“胡兵涨了军饷,汉兵得了晋升,豪强拿了利处,实则,胡汉弥合,兵源徐徐纳入国家,大将军之权收拢也!”

  “阿耶所言极是。利之所归,众之所聚。夫功者,共济之业也,故欲建非常之功,必先收天下各势之心。”

  尉景有一匹果下马,高澄见之甚爱,便向其索要,那尉景非但不给,还对高欢说:‘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匹马也不让我养,却来索要!’最后,他不仅没要到,还因那小马,挨了高欢几十杖。

  睨着身侧与那心爱小马格外相似的小脸,听着与尉景一般无二之言,高澄心底,似也如这锅汤般滚沸。

  那果下马虽没得手,然怀中人却是他的。

  -

  秃突佳壮硕的身躯堵在案前,一张饱经风沙的脸因怒气泛着红。

  “世子!我的话,就像石头一样扔在地上,听不见回响!”

  高澄眉头微蹙,指尖在膝上敲了敲,语气尽量平和,“秃突佳,现在不行,再等等。”

  “又是这句话!我等不了!公主更等不了!”秃突佳双手重重拍在案上,带起股浓烈膻气,“你必须立刻让她搬进你的寝殿!”

  殿门被轻轻推开。

  秃突佳看向来人,陈扶依旧穿着午前那身杏黄襦裙,只是颈间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垂在胸前的青玉牌,雕着繁复的狼首纹。

  她走到高澄身侧跪坐,双手交叠身前,那玉牌正好落在她素白的手上,格外显眼。

  秃突佳目光钉在那块玉牌上,眯起眼仔细打量,“这玉牌……”

  陈扶用柔然语道:“是一位来自草原的朋友所赠。”

  秃突佳猛地看向陈扶的脸,语气急迫,“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叱洛伦。”

  “真的是他!真的是叱洛伦?!”秃突佳兴奋极了,“叱洛伦是我最好的阿干!小姑娘,你怎会认识他?他又为何将这贴身的东西给你?”

  “几年前在邺城,叱洛伦大人作为蠕蠕使者朝邺,我为他表演了剑舞,他便将这玉牌赠予了我。他说,往后奴婢若去塞外,蠕蠕人会请奴婢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秃突佳重重一拍案几,“阿干喜欢的剑舞?!”他转向高澄,“世子!我要看她舞剑!让我的儿郎们都看看,叱洛伦阿干赞赏的剑舞是什么样!”

  高澄嘴角扯出个无温度的笑,“既有此雅兴,孤自当安排。”

  是夜,清凉殿。

  柔然使团的汉子们搂着美伎,酒酣耳热,粗犷的笑语声不绝。宴至中程,乐声一变,从悠扬转为清越激荡。

  陈扶手持长剑步入殿中,起势剑影绵密,如溪潺潺,忽而剑势迅猛,如风过林。飘逸身影随鼓点在烛光下翻飞腾挪,衣袂飘扬间,剑光织成银网,乐至高/潮,她一个凌厉旋身,剑尖倏地指向目不转睛的秃突佳,手腕轻巧一翻,剑尖托起美伎手中酒杯,稳稳递至他面前。

  “好!”秃突佳霍然起身,接过那酒一饮而尽,抖着虬髯,大声用柔然语对左右吼道,“看到了吗!这是我阿干叱洛伦都称赞的勇士!”

  趁此热烈气氛,陈扶收剑而立,对秃突佳笑道:“大人,世子并非不愿娶蠕蠕公主,只是需要时间,让一切合乎情理。大王尚未发丧,公主便已改嫁,岂非让不知情的天下人非议,让公主殿下受屈?叱洛伦大人若在,一定可以理解,真正的雄鹰,不仅懂得追逐,更懂得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秃突佳抹了把胡子,瓮声瓮气地说:“小丫头,你说得有理。但你要知道,你家世子磨蹭一天,我就晚一天回草原!我早在这晋阳城呆得不耐烦了!”他指着案上两只刚斟满酒的大碗,“不过,看在叱洛伦阿干的份上,你要是把这两碗酒喝了,我便再等等!”

  高澄脸色骤沉,“她年纪小,这酒孤陪你喝!”

  “诶!”秃突佳大手一摆,“她是叱洛伦的朋友,就是我秃突佳的朋友,是朋友,就得喝!要么她喝酒!要么立马娶公主!否则,我的马队明天就护公主回草原,告诉可汗,你们高家背弃了盟约!”

  陈扶双手捧起一只沉甸甸的海碗,将那一大碗辛辣液体尽数灌入喉中,也拦截了高澄开口之机。

  之所以秘不发丧,就是要用高欢的余威震慑人心,一旦高澄娶了蠕蠕公主,相当于对外说高欢已死。

  胃里顿如火烧,她强忍着不适,在柔然人的叫好声中,又端起第二碗,咕嘟嘟饮尽,放下空碗,对秃突佳展露一个带着酒气的笑,“奴婢现在和大人,可是朋友了?”

  秃突佳哈哈大笑,“好!好呐!从今往后,你也是我秃突佳的朋友了!为了朋友,我愿意等!”揽着美人,冲高澄举起硕大银碗,“就依世子,等发丧之后再说!”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在殿外候着的刘桃枝和甘露忙迎上二人。

  看陈扶脸色难看,甘露忙去找了个盂盆,刚伸到她脸前,就“哇”地一声,吐了半盆,甘露手一抖,自己也跟着干呕起来。

  待人吐尽了,高澄把个软绵绵的人儿整个托抱起来,那姿势,跟她还只有丁点大时一模一样,可如今她身量早就长了,这么抱着,两个长腿悬在外头。

  “不能喝还逞能……”高澄低低斥了一句,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像哄夜啼的娃娃。

  抱着人走了两步,回头瞥了眼甘露那难受样,转而对刘桃枝吩咐:“找个医官给她看看。”

  进了寝殿,高澄把陈扶放在他那张宽大的榻上。

  宫人端来温水,他接过递到她嘴边,“漱漱口。”

  她醉得迷糊,勉强漱了漱,又瘫软下去。醒酒汤送来,他哄着笑着,一勺一勺地喂,好容易填进去了,她又皱着眉哼哼:“……臭……要沐浴……”

  高澄低头在她发顶嗅了嗅,哼笑一声,“哪儿臭了?是香泽的味儿。”又凑到颈间闻了闻,“恩,是有点汗味。”说着,接过宫人递上的热巾子,给她细细地擦。

  她还不依,扭着身子非要下去。

  高澄也不擦了,巾子一扔,搂着她倒在榻上,长靴一捋一踢,像她小时候无数个午后一样,拉过锦被将两人盖住,让她枕着自己胳膊,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

  “睡吧,睡吧。”

  怀里人起初还不安分地动了动,许是这熟悉的怀抱让她安心,没多久,就抓着他胸前那片衣襟合上了眼。

  陈扶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脱,但仍沉甸甸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琉璃。发现自己被高澄圈在怀里,还枕着他胳膊,一瞬恍惚,许是醉意让她懒得动弹,终是没有挣开。

  高澄察觉到她动静,低头看她,“醒了?难受么?”

  怀里人仰着脸,醉眼迷蒙地瞧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道不明。

  “大将军……”她慢悠悠地说,“可真会照顾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称赞,但搭配上她的神情和语调,分明裹着层薄薄的刺。

  她在清醒时,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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