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70)

  落款‘高澄’二字,写得恣意潇洒,收势却带着难言的柔情。

  一滴泪珠从陈扶眼角无声滑落,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晚风拂过,满街灯笼轻轻晃动,万千光影在她含泪的眸中碎成星河。

  灯河将尽时,道旁古槐下,四名乐师坐在石凳上,琵琶起调,箜篌徐徐相接,歌声流淌而来:

  "十三初度,正芳华。

  七载侍笔,文采佳。

  辩服江南客,诗成动京华......"

  横笛声起,

  "今有良驹兮,掌珠熠熠,

  如月之恒兮,如花解语。

  十三弦动东风里——"

  四器忽作齐鸣,

  "椿萱并岁稠,身如不系舟,千里江川自遨游。愿吾明珠兮,岁岁无忧,无虑亦无愁......"

  别居门前,高澄负手立在廊下,墨色窄袍融在夜色里,唯有玉带映着微光。见陈扶走近,他唇角牵起弧度,夜空突然炸开赤色烟火——

  橙、黄、绿、青、蓝、紫、白、银、金、粉、黛、朱,一色接一色,每一色都拖着长长的光尾,如千树繁花,似流星曳空,火光将巷口照得恍若白昼,檐角兽吻镀上流动光华。

  净瓶看呆了,硝石本是炼丹原料,极为珍稀,比黄金还贵重,这般盛景,不知要耗去多少丹炉玄霜,费尽多少匠人心血。

  陈扶站在花瓣灯影里,看着这穷极人间的绚烂,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高澄近前,轻轻捧住她湿漉漉的小脸细瞧。巴掌大的圆脸白嫩无暇,小小一点的嘴巴微张着,眼睛黑沉沉的,此刻蒙着水雾。用指腹为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笑意化作一声叹息,“不过是些哄人的小玩意儿,也值当哭成这样?”

  “这哪里是小玩意儿......”

  “好不好看?”

  “好看。”

  “既好看,”他微微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往后每年,给我家稚驹添一色。”

  “哪里做得出那许多颜色来......”

  “怎么不能?”他低笑,气息拂过她湿润的睫毛,“浅兰、深兰便算两色,鹅黄、姜黄再算两色,能凑出个百八十色——”

  陈扶埋进他怀里。

  僵硬了仅仅一息,他便也将人紧紧搂住。

  鼻间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他在心里轻笑,笑她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原来喜欢灯笼烟火,笑自己以前不开窍,怎么不早些这么哄她。

  怀里人被眼泪呛得闷咳一声。

  他低下头哄道:“好了,不哭了。”带着笑意的命令落下,怀里的人儿渐歇,在他前襟上蹭了蹭。

  从袖中摸索出一方丝帕,递到她脸前。

  陈扶抬起朦胧泪眼,那帕角绣着幼鹿,她忙偏头躲开,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终是收回了袖中,他将她重新按回怀里,由着那带着泪痕的脸颊贴在他胸前,

  “蹭吧。”

  -

  暑气渐褪的初秋,车队在官道上蜿蜒如龙,高欢的梓宫在前,棺椁裹着素绫,由十六名壮士抬着。高浟、高演、高湛等随行诸王车驾在后。

  中间那辆青帷安车里,高那耶正挨着陈扶聊天,芦花顺着掀起的车帘飘进,落在二人叠着的裙裾上。

  “之前有个韩博士,见五兄的字不工整,打趣他说‘五郎书画如此,将来开了府可要闹笑话。’五兄当即答他‘昔日甘罗十二岁拜相时,谁考较过他字迹?世人论才具,岂在笔墨工夫?博士既自诩能者,何以未登三公之位?’”

  陈扶笑叹:“当真虎父无犬子也。”

  高那耶说罢高浟的事迹,又开始说高演,连说了小半刻,才停了嘴,趴到窗边看芦苇。“稚驹妹妹,你看那水鸟,飞得真低!”芦花飞白沾了她满袖,她转身便蹭了陈扶半身。

  高澄从文书里抬起眼,探手拈起陈扶衣领的芦絮,抛往窗外。

  “阿兄当真偏心!也不给我摘一摘,不知道的,还当稚驹才是你亲妹妹。”

  高澄故意道:“她可比亲妹亲。”

  高那耶哼了声,扭身面向窗外,不过半盏茶工夫又凑了过来,“阿兄,那个司马消难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啊?”

  “丑得很。蒜头鼻,绿豆眼。”

  一行在漳水西岸为高欢行了虚葬之礼,真正的灵柩,则被藏进了鼓山石窟深处。

  崖壁上凿满佛龛,巨大的牛油烛燃烧着,火光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岩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高欢的灵柩被放入穴眼。

  工匠们陆续完活,见高澄一身素纨拦在窟口,齐刷刷跪伏在地,“

  回官家,灵柩已安置妥当。”

  高澄“嗯”了一声,右手轻抬,亲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陈扶的心猛地一沉。

  工匠们反应过来这是要殉葬,皆痛哭流涕磕头求命。

  “阿兄!”高那耶扑过来,双手攥住他抬起的手臂,“你要做什么?!他们把兄兄的陵修得这样周全......若是兄兄在天有灵,定不忍见他们丧命呐......”

  “他们知晓灵柩所在,留着,恐扰兄兄身后安宁。”

  高那耶见说理不行,晃着他胳膊撒起娇来,“阿惠阿兄,好阿兄,求你了,饶了他们吧......”

  陈扶也道,“杀生不祥,亦有损阴鸷。不如将其编入营构署,严加看管?”

  高澄侧眸看她,耳侧高那耶还在一口一个“阿惠阿兄”地软磨硬泡,心忽然一动,脚下无声上前两步,将陈扶困在他与岩壁之间,“那你像那耶一样,叫我一声‘阿惠阿兄’。”

  自六岁把她带在身边,她就一直唤他为‘大将军’,甚至极少唤‘世子’,可他们明明这样的无间,原应该更亲,甚至比与那耶更亲。

  他的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结微滚,“叫了,就饶他们一命。”

  “稚驹不敢。”

  跪在前排的工匠听到了二人私语,嘶着嗓子求告:“女官君救命呐!小的愿世代守陵,绝不敢泄半个字!”满窟工匠都跟着磕头哀求。

  “刘桃——”

  “求阿惠哥哥......饶他们一命。”

  高澄一怔,眼底掠过诧异。

  “哥哥?这是什么叫法?”

  他活了二十七年,只听过‘阿兄’‘兄长’,倒没听过这般称呼,像细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泛起陌生痒意。

  “就是阿兄的意思。”

  高澄又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得呼吸可闻,他抬手以指背轻轻去触她微烫的耳尖,“好听得紧,再叫两声。”

  “阿惠哥哥。”

  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四个字软乎乎的,痒得他连指尖都泛起麻意。他收回手,喉结滚了滚,看向刘桃枝,“赏他们每人五两银子,就依陈侍中所言,编入营构署,派专人严加看管——若有半分泄密,看管的人一并同罪!”

  -

  抵达邺城的次日,高澄在朝会上呈上辞大丞相的表文。

  魏帝端坐于龙椅之中,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朝廷内外皆仰赖于你,社稷安危系于一身,断不可遂你辞让之心。”

  东柏堂内,温子昇正立在案侧与陈扶核对,见高澄进门,忙躬身行礼,高澄看眼案上,高欢的生平简录陈扶已备好。

  高澄解下朝冠递给刘桃枝,冲温子昇抬抬下巴,“大王的碑文你来执笔。”他走到案前,指尖拂过简录上‘邙山之战’字样,“碑文要记功,更要立威,让朝野看看,我高家的根基,是用血汗拼出来的。”

  温子昇刚领命退下,崔季舒便来求见。

  “相国离邺这两月,宫里可有趣了。”崔季舒端过刘桃枝奉上的茶,呷了一口,“陛下私下召见臣,竟拉着臣的手道,”崔季舒模仿着孝静帝的口吻,带着几分夸张,“‘崔卿,你便是朕之奶母也!’如此露骨之言,竟出自九五之尊之口,以此等俚俗之语示好拉拢,岂不可笑?”

  高澄闻言,鄙夷道:“痴顽之症,竟还是如此。”

  陈扶垂着眼,睫羽遮住眼底惊异,她没记错的话,孝静帝拉拢完崔季舒,就要发生‘天子莫走马’‘朕!朕!狗脚朕!’‘殴帝三拳’‘陛下何意反邪!’这些历史名场面了。

  她和高澄相处得太好了,好到她都快要忘了,他除了是雄杰,还是史上‘最嚣张’权臣。

  第40章

  天真长成

  夜风丝溜溜从窗缝吹进, 乳白檀烟偏了轨迹。宫女轻轻摇着团扇,二十四岁的天子穿着黑色龙袍,紧抿唇角, 空茫地望着殿中翩跹的舞姬。

  高澄踞坐在御榻右下首的案后,姿态闲适,仿佛这里不是邺城皇宫, 而是他晋阳霸府的内殿。

  他偶尔举杯与身旁的勋贵将领谈笑两句, 目光却扫着孝静帝, 眼里没有丝毫臣子恭顺,倒似猫戏老鼠的玩味。

  “陛下近日气色甚好, 马术也精进不少啊。”

  元善见猛地看向那张嚣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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