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73)

  令都督解开他绳索,安置在河阴城西馆舍。

  馆舍内陈设雅致,有软榻、书案,甚至备了上好的茶茗。裴宽坐在案前凝思,留下不一定会被重用,然若能逃回西魏,凭借此番被俘不屈之经历,必得宇文泰重用。

  下定决心后,裴宽将毡子剪成布条捆成绳索,一端系在窗棂上,另一端垂到楼下,顺着绳索缒了下去,没多久就逃出了城。

  刚要庆幸,却见一队黑衣兵士拦在道前,显然早已等候多时,最中间的,是一身绛衫黑裤褶、腰间佩剑的少女。

  裴宽浑身一僵,他没想到会被人拦下,更没想到拦下他的,竟会是那个在高澄身侧,看似稚嫩无害的小女官。

  她缓缓抽出剑,‘哐当’一声,扔在裴宽脚下。

  “我……我乃大魏臣子,岂肯降贼?”

  “贼?颍川是我大魏土地,究竟谁是贼?”她指指地上的剑,“既不肯降,便殉国吧。”

  裴宽心一凉,妄负此身雄才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逃走,不是为了殉国,是为了逃回去,再建更高功勋啊。

  “怎么?难道将军背弃相国厚意之时,竟未抱必死之决心?”

  裴宽脸色瞬间通红,他颤着手去捡地上的剑,可指尖刚触到剑柄,便又看向她,似还想说什么。

  她缓缓抬起手。

  亲兵们拔刀上前,形成合围之势,目光冰冷地盯着裴宽。

  裴宽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抓起剑猛地横在颈间,剑刃划过喉咙的瞬间,他想的不是什么壮士殉国,而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是关中那碗还没喝完的、带着涩味的土酒。

  陈扶对亲兵道:“处理干净,对外只说裴宽趁夜逃走,若有人敢吐露一字,下场如他!”

  “是。” 亲兵们齐声应诺。

  戒严的河阴城静得骇人,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高澄倚着朱红廊柱,未着甲胄,披一件玄色大氅,仿佛已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行走进院中,他直起身子,挥退亲卫,看向陈扶。

  她的黑裤褶下摆沾了几点深红,在清冷月色下并不显眼,偏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将她的手放进掌心,摩挲着她的指尖,想要把那点寒凉焐热。

  陈扶轻声道:“事已办妥。”

  高澄俯下身,额头几乎与她的相抵,“是孤要杀他,稚驹不过是接了孤的命令,不得不为之。”

  陈扶攥住他的手,抬头望进他眼睛,“稚驹是自愿的,只要能帮到相国。”

  他久久凝视着她,忽得,唇落在她的额上,轻柔得像羽毛。吻落之后,他没有抬头,反更低下去,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气息缠着她的气息。目光从她沾了夜露的睫毛,黑亮的眼睛,滑落到她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一股莫名冲动涌上心头,他入了迷般,缓缓凑近。

  陈扶睫毛一颤,极轻、极快地偏头,将脸埋向他肩膀,闷声道:“相国,这是稚驹分内之事。”

  高澄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叹笑。他揽住怀中人,用大氅将她纤细的身躯严实地裹住,二人在月光下紧紧相拥,像两株相互依偎、却无法交融的藤蔓。

  净瓶将熏好的里衣仔细叠好,眼角忍不住又瞟向窗外。

  方才庭前月下,她可是看得分明。相国那般低下头去,分明就是想亲仙主的嘴儿!

  这念头让她心头怦怦直跳。她未历过男子,却也知男女之事,相国那般眼神,她看百戏时见过,是男子对心爱女子才有的渴望。

  她正神游天外,帐帘轻响,是陈扶回来了。

  净瓶上前接过她佩剑,忍不住道,“方才相国……可是想亲仙主?”

  陈扶走到铜盆前,慢条斯理地净手,并未回答。

  “相国待仙主真的不一样……奴婢瞧他,怕是心悦仙主。”

  陈扶在朦胧水汽里笑了笑,“净瓶,人的悲剧,往往是从以为自己例外开始的。”

  “可以奴婢看,他对仙主确实例外啊!”她凑近些,好奇地笑问,“仙主当真就……一点也不动心?”

  她实在难以想象,面对一位权势滔天、又肯如此宠爱的男子,怎会有人能全然无动于衷。老实讲,若只是甘露的待遇,她或许能够抵抗,但要是相国像对仙主一般对她,她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陈扶拿起棉布巾,细细擦干指尖每一滴水渍。

  “动不动心,并不重要。”

  次日,东魏大丞相高澄勃然大怒,裴宽辜负厚恩,竟连夜逃走!他痛心疾首,对左右感叹:“我待裴宽如此之厚,奈何其心不在我。”消息传开,天下人皆道高澄仁厚,对降将如此,当真仁至义尽。

  高澄自洛阳班师,取道太行返回晋阳。

  一路之上,他写下书信百封,分赠百官,字里行间皆是戒励之意,朝野上下,莫不震肃。

  回到晋阳后,他更是雷厉风行,推行一系列新政:

  命朝臣牧宰举荐贤良骁武之士,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对昔日旧勋未获封赏者,尽数补赠;天平元年以来因公殉职者,恢复其本资;严禁豪贵之家侵占山泽,兵士战死沙场者,免征其家租课;隐匿山林的有识之士,以礼相邀,随才擢用;罢黜冗余的营构之官,对怠惰不勤的官员,一律罢官,而清正干练者,越级提拔,不拘常式。

  六月,高澄巡北边城戍,赈赐有差。

  七月,高澄朝邺,请奏长乐郡公高浟为沧州刺史,徐显秀为徐州刺史等,做了一系列人事调整。

  并下令监管永安五铢钱,要求‘重如其文’,每百钱重一斤四两二十铢,州镇郡县的市集,皆置标准秤悬于市门,私用秤具皆需依此校准。

  七月十五

  皇家华林园内,碧水环绕,嘉木成荫。

  高澄位列首席,一身玄端礼服,含笑注视着礼台,陈扶身着采衣采履,跪坐于锦垫之上,墨发如瀑垂于身后。

  赞者冯翊公主上前,为她梳头。

  而为她及笄的,是高澄的亲妹、孝静帝的高皇后。

  皇后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亲手将陈扶的秀发绾成髻,用纚仔细包住,自侍者手中的漆盘里,取过那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玉钗,插入陈扶发髻之中。

  这玉凤钗并非孤品,因陈扶提过喜欢阿母的一对玉环,高澄便亲去李府看过,命人寻来同一玉脉的玉料,为她打造了整整一套头面:簪、钗、梳、篦,乃至耳珰、玉佩、臂钏、手镯,无一不全,玉质温润如一,雕工精湛绝伦。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及笄礼成,陈扶起身,向皇后及众宾行礼。

  是夜,铜雀台,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皆着礼服而至,冠盖云集,车马塞道。

  主殿布置了一面长长的素色屏风墙,上以秀逸书法,抄录着陈扶自识字以来的所有诗、文、札记。

  高澄虽笑称是“稚驹平日戏作。”然所见者,无不赞叹,相国的女侍中内蕴才情,傲视群伦。名士才子们环绕屏风,或捻须颔首,或低声吟哦,皆贺诗相应。

  知李氏不善应对,高澄将宴席分了内外。

  外宴,百官饮宴,笙歌鼎沸,觥筹交错,是权力与交际的狂欢。而内宴,设在更为清雅的一处暖阁,李孟春一家、高浚等少数自己人及家眷,得以入内。

  陈扶随高澄、陈元康于外宴待客。

  她穿梭于命妇夫人之间,言辞清雅,应对得体。转身与重臣交谈时,又能接住他们抛出的话题,引得众人或捻须大笑,或击节赞叹。待到才子名士聚集之处,她更能融入其中,或吟诗联句,或行令猜枚,机锋百出,不让须眉。

  几位年轻武将起哄要看剑舞,她也含笑应下。褪去碍事的外袍,借其长剑,与其场中过招。她身姿灵动,步伐迅捷,虽力量不及,却凭借巧劲与预判,格挡进退颇有章法,引得满堂轰然叫好。

  高澄把玩着手中酒樽,笑看着他家稚驹在权力场中如同穿花蝴蝶,将各色人等、各种场面,从容不迫地纳入她的节奏。

  宴罢,那由百官呈献、在偏殿堆积如山的贺礼,便成了仅供少数人观赏的奇景。东海珊瑚、西域玛瑙、南山璞玉、北地貂裘,高澄颇有兴致地陪着陈扶一一看过。

  陈扶淡然掠过那些璀璨夺目的贺礼,停在一个紫檀木匣前。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玉珠翠,而是整齐叠放着十三卷素绢,以青玉为小轴,以玄绫为带,静躺在锦缎衬底上。

  她取出最上一卷,轻轻展开。

  素绢上油彩氤氲,勾勒出东柏堂内室轮廓,画中女子跪坐案后,指尖悬在舆图上,眉宇沉凝。

  第二卷展开,是午后闲适的光景。高湛溜来东柏堂,占着她午休缠她下握槊。

  陈扶拂过自己横执棋子的手,画者竟连她转棋子的小动作,都细致入微地绘了出来。

  第三卷是去岁冬日。庭中积雪未消,她披着斗篷,伸出手掌,接着簌簌落下的雪花,画中她眉眼弯起,是难得的、卸下所有心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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