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72)

  冷雨砸在剑上,溅起的水珠落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长啸一声,佩剑当啷落地,插进泥里。

  土山下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东魏官服的男子爬了上来,手中捧着一把白羽扇,身后跟着两名甲士。

  “王将军,在下通直散骑常侍赵彦深,奉大相国之命,特来相请。”说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王思政被他半扶半拉地带下山,穿过东魏军营,走进一座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虎皮毯铺地,席上跽坐着一肩甲紫袍的俊美男子,他腰略向前俯,左肘撑着膝盖,薄唇微微勾着,凤目里跳着焰焰火花。

  王思政昂首而立,言辞激昂:“我乃大魏之将,岂能降贼!来此只为求死,并请高相放我兵士性命!”

  高澄缓缓起身,渡步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握住道:“澄素慕王将军忠勇,若肯归降,必以厚禄礼待重用。”

  他正要拒绝,一道纤细身影从高澄身侧走出。王思政定睛看去,不由一愣,竟是个身着参军袍的小女郎,看着不过豆蔻年纪。

  “王将军虽为良将,然却非明哲之士耳。”

  她带着浅浅笑意,凑前一步,“你家主上可要发兵救侯景了?将军倒好,自行勾连侯景,逼得宇文泰不得不派李弼来援。结果呢?李弼无功而返,你家主上也被侯景一封书信羞辱。”

  她声音软糯,说得话却尖刀一般诛心,狠狠戳刺着他最隐秘的痛处。

  “身为臣下,可以谏言,可以请命,但若敢代主施令,绝不会有好下场。高岳将军围你半年,长安何以没有再派援军?”她看着王思政骤然失色的脸,幽幽道,“因为你不听话。”

  “你早已是宇文泰的弃子了,你的国家早已放弃你了,你还在这自我感动要殉国,岂不可笑?”她逼近,“你便是死了,宇文泰也不会念你忠勇,只会觉得‘活该’。”

  王思政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不怕死,却怕自己毕生忠勇,到最后只落得 ‘活该’二字。

  “小女儿家言语无忌,将军勿怪。”高澄带上歉意,对那小女郎斥了句,“不可胡言!”拍拍王思政后背,对身侧一将军道,“元景安,扶王将军去安歇,传医官,备醇酒佳肴,兰汤沐浴。”

  人刚出去,西阁祭酒卢潜便抚掌道:“陈侍中说得太好了!王思政欲做忠臣,却又不以死明志,有什么值得看重的?”

  高岳也道,“觉得自己能耐,非要插一脚河南,就因为他,死了咱们多少弟兄,这厮就是活该啊!”

  众将纷纷应和,皆道太解气了。

  高澄扫过众人,道:“王思政能选玉璧阻隔河东,足见其眼力卓绝,还是要以礼相待。”

  卢潜却道:“相国说得是。不过,便是人才,也要肯将才华献于大魏,方成栋梁;若执迷不悟,便只是鸡肋。大魏真正能倚重的,还是咱自己的将军呐。”

  高澄笑回:“卢参军机事强济,孤有卿,如得一王思政也!孤今日礼待他,非是觉他比诸位得用,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

  “原来如此,”陈扶故作恍然,语气满是敬佩,“相国礼待王将军,乃是要告之天下,降我大魏者

  必受厚待,他日便会有更多豪杰献城归降。方才是稚驹眼浅,逞那一时意气了。”

  众将闻听,不平之气烟消云散,纷纷抱拳道:“相国远虑,我等不及也!”

  帐外传来斥候急声,“报——!”

  高澄接过,展牒一扫,快意浮上眉梢。

  “司马世云以五千铁骑复降慕容将军!侯景突围溃败,逃往南梁,河南之地收复矣!”

  帐内瞬间沸腾。

  卢潜大笑,“侯景这逆贼,终成丧家之犬了!”

  陈扶笑道:“连连大胜,此乃天意要助相国也!”

  诸将听此,皆道正是此理!

  高澄心里一热,这丫头竟如此为他!不仅与他默契唱和,既敲打了王思政又稳了军心,还为他日后大业铺陈‘天命’。刚想把人揽过夸赞几句,忽瞥见她的男式裤褶,后幅竟洇出一片斑驳嫣红。

  一瞬错愕,骤然一明。

  面上不动声色,解下披风将人一裹,看向帐内正兴奋的众将,“诸位将军暂且退下,军事明日再议。刘桃枝,守在帐外,任何人不许进来,违者军法处置!”

  众将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高澄神色肃然,也不敢多问,纷纷退下,帐门 “呼啦” 合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陈扶转脸看他,“?”

  高澄把人拢在怀里,附耳笑问,“稚驹猜猜,我在想什么?”

  “相国可是已在盘算,抓住萧衍纵溺亲族,假慈假悲之弱点,提议以萧渊明换侯景,挑起萧衍侯景内讧,祸水南引?”

  高澄不由一笑,“原来我在你眼里,竟这般厉害。”忽又慨叹,“往后打仗,还是不带稚驹来了。”

  陈扶一愣,“稚驹可是……说错话了?”

  高澄拉过她的手,带着她摸了下裤褶,伸她眼前。

  陈扶方才就觉肚子酸疼,见手指沾了些微血迹,立时知晓,脸颊霎时滚烫。

  高澄边取出帕巾给她擦手指,边哄道,“别怕。正如草木到了时节便会开花,稚驹只是……长大了。”

  他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嫌弃,半分异样,陈扶羞耻渐淡了些,小声道:“稚驹知道了。”

  “刘桃枝!”

  “速去村落寻两个干净仆妇,搜罗些细布,备两桶热水,”想了想,又道,“再将陈侍中的行装取来。”

  待刘桃枝领命而出,高澄拉着她至里帐榻边,将她按坐在厚锦茵里,在她对面坐下,笑看着她。

  “看过她们如何处置,往后便懂了。”

  陈扶点点头。

  “大帐暖和,这几日就在这歇着。”

  “恩。”

  刘桃枝将温水、布料及陈扶的行装放至外帐,又让两名仆妇进来。

  高澄随刘桃枝走出帐篷,顺手将帐门掩好。

  夜色渐深,被洪水漫过的城郭在暮色里泛着湿冷的光,借着军营里的灯火,高澄看向尚有淡淡血痕的指尖。

  今日既共历天真长成,往后,他要护着的,便不再仅是她的安危……

  他这般想着,目光愈发柔和起来。

  第41章

  并不重要

  高澄自长社归返后, 将王思政两千部众打散,遣往边地远戍,断了聚众滋事的可能;颍州更名为郑州, 而王思政本人,得了超乎寻常的礼遇,府第、衣食皆按上宾规格, 却暂未给予实职。

  司马世云归降后战死沙场, 借着这份战死体面, 高澄请奏赦免了他三个弟弟的死罪,仅流放到偏远郡县。

  侯景被慕容绍宗打退时, 曾佯装要依附西魏的防主韦祐, 大将裴宽随韦祐进军颍川接应侯景,谁知侯景弃二人南逃, 趁寿春梁军换防的空当,强行占领了寿春。

  梁帝萧衍非但没追究,反而任命侯景为寿春太守, 把寿春作为侯景的安身之地。

  高澄以先前被俘的梁军主帅、萧衍侄子萧渊明为人质, 与萧衍通信修好,萧衍念及侄儿, 欣然应允,南北信使往来不绝, 急得侯景如热锅上的蚂蚁, 数度上书萧衍反对两国修好,奈何他已被萧衍视作丧家之犬, 并未过多理会。

  次年三月, 一封假冒高澄笔迹的书信递到萧衍案前, 声称要以萧渊明换侯景。老迈的梁帝未曾细辨, 一口应下。令行台郎王伟写假信试探的侯景截断回信,看后大怒,开始策划叛变。

  同月,高澄亲率大军南下洛阳,欲生擒尚在颍川驻军的西魏大将裴宽。

  他催马而行,望着远处连绵城郭,忽开口问身侧陈元康道:“侯景麾下那行台郎王伟,何许人也?竟能模仿孤之信件。”

  “王伟乃侯景心腹,文笔卓绝,更兼多谋,侯景诸多谋划,皆出自他手。”

  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伟既有此才,何以孤竟不知晓?”

  陈扶闻言,问陈元康道:“阿耶,你与侯景麾下副将王贵,是否有过联络?”

  陈元康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还记着此人,“自你九岁那年,阿耶替你还了他那十金后,便一直有书信往来。前月这王贵还曾隐晦提及归降之意,只是他不过一小小都督,无甚分量,我便未曾回复。”

  “王伟智计过人,应深知侯景难成大事。阿耶若使王贵从中斡旋,再加之以利,想来不难说动。”

  高澄闻言,那点惋惜立时化作笑意,“长猷即刻修书,令其劝降王伟,就说孤承诺,二人若一同归降,孤必厚待之。”

  说罢看向桃花马上的少女,她穿着银装两裆甲,看着像个小将军,他眼底笑意更深,“若非我家稚驹,孤岂非错失一大才也?”

  大军行至河阴,传来军报,裴宽与我方彭乐、乐恂在新城交战,被彭乐生擒。

  两日后,裴宽被押至高澄的中军大帐,看他绳索缚身,却眉目沉静,高澄近前道,“你三代为官,才识高远,关中贫瘠狭隘,何以依附?安心留在孤这里,孤必使你富贵。”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