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80)

  “许生辰愿望用啊。”

  她双手合十,闭目道:“稚驹愿蒙相国荫庇,安享太平,纳福承祉,直至期颐之年。”睁眼,吹熄蜡烛。

  高澄嗤笑,“那孤岂不是要活到一百一十四岁去?”

  用罢午膳,移步花厅。

  廊下微风习习,将廊下墙角花卉之香,徐徐送满一室。陈扶已褪去端整外衫,只着一袭月白素罗裙,青丝绾作垂挂髻,簪两支珍珠钗。

  高澄斜倚在铺了青篾簟席的矮榻上,手里闲闲把着只琉璃盏,目光落在她身上,“生得白净,便是素色也衬得起。”

  陈扶执壶为他添蒲桃酒,“相国生得白皙,任凭风摧日曝,鞍马劳顿,颜色总不见深。这般好底子,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高澄叹笑,“我家稚驹这张小嘴……”

  甘露起身,打开宫人捧着的匣子,取出三套软甲。

  “妾见女郎日常习剑,便请晋阳的老匠人,以银线韧丝,制了贴身穿的软甲。轻薄不妨动作,却能抵挡利刃划割。想着相国与陈大行台常要出征,便多做了两套。”

  高澄接过略一揉捏,入手轻巧,颇有乾坤。回了句“有心”,随手一搁,目光转回陈扶,“稚驹今日芳辰,孤岂能没有像样的贺礼?”

  “稚驹不是素喜太原风物,常赞山川形胜、民风淳厚?孤便奏请陛下,敕封稚驹为太原郡君。食邑两千户。”

  陈元康正拈着颗葡萄欲送入口,闻言手一抖,葡萄滚落案上。

  他仕宦几十年,也不过封个县公,食邑不过一千户。女儿年仅十五……竟得封郡君?还是下辖晋阳的第一重郡太原郡?!食邑还倍于己身?这恩宠……也未免太过了……

  “相国厚爱,稚驹铭感五内。只是……这太原郡君,稚驹更希望,是由相国亲自赐封。”

  高澄眸色一深,品了品,笑道:“也好,既是我的人,是该由我来封。只是,这郡君送不去,孤却也没备其他的礼。”

  “那相国便答应稚驹一件事,权作生辰之礼,可好?”

  “哦?何事?”

  陈扶拿起被高澄随手搁在矮几上的软甲,托至他面前。

  “稚驹要相国尘埃落定、乾坤明朗之前,将此甲日日贴身穿戴,勿有一日疏漏。”

  “好,孤便依你。”

  “谢相国生辰厚礼。那容稚驹失陪片刻,去试试我的那身。”

  净瓶、甘露亦趋步相随。

  刚转过廊角,净瓶便扯住陈扶袖子道,“仙主怎拒了呀!那可是太原郡君呐!”

  “进步太快,未必是福。”

  刚掩上西厢门,甘露便从怀中掏出一油纸小包递给陈扶,“服下后约莫半时辰发作,腹痛如绞、骨软筋麻。便是那等身经百战的悍卒,也休想提起半分气力。”

  陈扶纳入袖中暗袋,伸手抚了抚她脸颊,

  “好童儿。”

  三人回至廊下,忽听陈元康的声音,自雕花窗扇透出:

  “相国,阿扶去年就已及笄。论理,早该……早该议一门亲事。臣斗胆,请相国……给她指一户妥帖可靠人家。”

  净瓶眼睛倏地瞪圆,当下就要往里冲。

  被陈扶拽回。

  “仙主!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难道不赶紧进去听听、拿个主意么?”

  陈扶方才也惊了惊,然她只花了极短的时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议亲,是无法回避的、迟早要面对的现实。

  “先听听。听听他们各作何想,才好应对。”

  高澄捏着琉璃盏的指腹摩挲着,薄唇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猷,你我相交多年,不必虚绕。你心中……莫非已有属意的人家?不妨说出来,孤也好替你参详参详。”

  陈元康试探道:“慕容绍宗将军之子慕容士肃……相国觉得如何?”

  “嗯,士肃是个好苗子。然慕容家世代为将,士肃日后必承父业,戍边征伐。稚驹若嫁,夫君长年在外,你可忍心她独守空闺?”

  “那……太保贺拔焉过儿之子?”

  “天惠忠心可嘉,其子孤也见过。次子确是可造之材,弓马娴熟,将来或可承继家业。只是此子过于尚武,于文墨一道不甚通晓。稚驹若嫁与这等只识弯弓的儿郎,恐话不投机。”

  见陈元康欲再言,他又淡淡补上一句,“鲜卑家风粗犷,她嫁去可能适应?”

  陈元康只得将鲜卑贵胄皆咽回去,改口道:“渤海太守封子绘之子封充,听闻性情温和,通晓事理。”

  “渤海僻处海隅,远离中枢。你舍得她远嫁边郡?”

  看来相国是打算让稚驹婚后仍任女官之职……那只能着眼于邺城的世家了。

  “李希宗之幼子李祖钦呢?其女李祖娥乃相国弟媳,族妹李昌仪亦在相国府中,若能联姻,正可守望相助。”

  “赵郡李氏固是望姓,然族内盘根错节,妯娌姻亲繁缛。稚驹自在惯了,嫁入这等深宅大院,终日周旋于琐碎人事,她岂能快活?”

  阿扶处事圆融,最是知进退、懂人情,族内事务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啊……陈元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能顺着道,

  “那……城平县公尧雄之子尧师?门庭简单,尧师已袭爵位,稚驹嫁去便是主母,无需应对亲族。”

  “虽袭爵,然根基不厚,缺少奥援。稚驹嫁去需独力支撑门户,你忍见她劳碌辛苦?”

  “太府卿崔昂之子崔液如何?崔昂清正刚直,其子必承父风,端稳持重。”

  “崔昂得罪之人不少,将来难保不遭嫉恨报复。稚驹嫁去,只怕要受池鱼之殃。”

  陈元康万没想到,自己掂量过的人选竟会全被否定,一时语塞,只得从邺城最显赫的‘四贵’开始现想。

  司马家……司马消难已娶相国之妹,司马世云三个弟弟被流放了。高岳将军无适龄之子。高隆之老谋深算,睚眦必报,不好伺候。孙腾倒是个性情中人,常年寻访失散的女儿,想来会对儿媳多加怜惜……

  陈元康试探道:“咸阳郡公孙腾之子,孙凤珍如何?”

  “凤珍才能平平,性情怯懦,稚驹心思缜密,吏道纯熟,岂能看上此等庸人?”

  “邢邵之子邢大宝呢?大宝雅好读书,日后定非庸碌之辈。”

  高澄略一颔首,“大宝读书尚可。”复又摇头,“只是读得过迂了,小小年纪暮气沉沉,寡言木讷。配个毫无意趣的没嘴葫芦,平日相对有何滋味?”

  “那邢邵的高徒卢思道呢?此子诗赋气势沛然,用典精切,且聪颖善

  谈,必能与稚驹相投。”

  高澄冷哼一声,“卢思道才气或有,却过于傲物,稚驹嫁他,既要容其狂狷,又需替他周全人事,岂不受累?更何况,其父乃是隐逸之流,无权无势。嫁入这等清门,她要如何习惯?”

  如此看来,门第稍逊、或是寒族出身的才俊,就更不必提了。

  “那……临淮王元孝友殿下之子?”

  陈扶踏入花厅。

  走到案边,为高澄斟满一盏花茶。

  高澄伸出手,将陈扶正要收回的手握住,指尖微微用力,不容她抽离,

  “你猜猜,方才你阿耶与孤,在聊什么?”

  “稚驹方才在门外,略听到几句。”她转向陈元康,“阿耶当真有些糊涂了,如何能问出要孩儿嫁与元氏子弟的话来?他日相国身登九五,元魏宗室便为前朝遗绪,孩儿岂能沾染?”

  听她满是嫌弃,高澄满意一笑,“还是我们稚驹懂事。”

  陈元康心里发苦,但凡相国能对那些高门子弟点一次头,他也决计不会提及元氏啊!

  那股心焦因陈扶打断渐渐冷却,他细品起高澄的话来,那一连串的否决,字字句句,皆是男方不堪配啊……

  女儿初见相国那夜曾闪过的妄念,再次闪过。

  “臣……臣斗胆一问,长公子孝瑜……如今也快加冠成人,尚未听闻……定下亲事?”

  高澄眸光骤冷如冰。

  这老小子心智是被狗吃了?!让稚驹嫁孝瑜?!唤孤一声“父王”?!!

  他轻轻“嘶”了一声,语气感慨,“步落稽也快加冠了,连延安都行过冠礼了……真是光阴似箭啊……”

  高演、高湛婚事早定了,提他俩作甚?

  看他说完就没了下文,陈元康只得提醒,“长广公不是已定了柔然的邻和公主?常山公也已娶了元蛮之女?”看高澄不搭话,心一横,索性将话挑明,“相国觉得,阿扶她……可、可能配得上长公子?”

  高澄沉沉盯了陈元康片刻,转向静立一旁的陈扶,

  “稚驹可还记得?先前孤将高那耶指婚给司马消难时,曾答应过你,日后你的婚事,先问过你自己心意。”他放缓语调,目光紧锁她的表情,“今日,孤便问你——你觉得孝瑜如何?若你……觉得尚可,此事,倒也不是不能……从容计议。”

  陈扶与高孝瑜接触寥寥,印象模糊,史书所载,高孝瑜魁伟雄毅,谦慎宽厚,兼爱文学。可她深知,史笔也可能是润饰,仅凭一行文字,便定终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