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82)

  光线透过高窗,将堂内弥漫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

  长案两侧,陈元康、杨愔、崔季舒、李丞依次而坐,高澄指尖闲闲点着砚角,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陈扶身上。

  “稚驹,拟定新朝百官,以他几人协理,可算得宜?”

  陈扶看向父亲陈元康,“阿耶任大行台郎,兼中军将军,又兼领过尚书右丞,可为相国详核百官文武才具、宿愆旧过、门户渊源,明辨职任适配之宜。”

  陈元康不觉挺直了背脊。

  “杨公升任吏部尚书已有月余,想必对官员资序谙熟于心,可依近期‘所察所核’,为新朝剔选人才。”

  杨愔含笑颔首。

  “崔侍郎职在禁内,承宣诏命,沟通内外,察知诸员与宫中关系亲疏,必可确保最终议定之名录,得以顺畅颁行,无有阻滞。”

  崔季舒拱手称是。

  她目光转向李丞,浅笑道:“中书令久掌奏章文书,又做过秘书丞,可将议定之百官名录、职司权责当堂记录整理,转为正式典章制诰,给相国过目。”

  “丞必详记之。”

  “堂内四公,已分涉人事考铨、诏令宣达、文书典制、军事协理、财政勾检等要害环节,构筑新朝纲维,足矣。”

  一番剖析,将参会四人之权能、在今日会议中能发挥的具体作用讲得明明白白。

  堂内众人皆附和赞之。

  议政遂始,每一项任命,都牵扯着各方势力与未来格局,讨论时而激烈,时而陷入沉思。

  日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不觉已近午时。

  高澄揉了揉眉心,正欲喝口茶润嗓,却瞥见陈扶目光再次投向门口方向,笑问:“稚驹可是腹中擂鼓了?”

  陈扶倏然回神,忙道:“稚驹失仪。”

  “饿了何错之有?”高澄抚抚她脸颊,叫来刘桃枝,令早些传膳。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帘栊挑起,膳奴兰京、阿禛捧着食盒入内。

  陈扶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兰京。

  高澄上表请立太子那日,她暗中布置了一切,结果次日却风平浪静。此后便日日提心吊胆,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风暴,今日朝会,孝静帝正式下诏立皇子元长仁为太子,她本就紧绷的心弦,更紧了。

  眼前之人布菜、摆放、退后,动作稳当,看起来是那么‘正常’。

  念头刚起,兰京忽转向主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咚”地一声闷响。

  “奴恳求相国开恩……念在奴伺候多年的份上……放奴归返故土……看看家人可还安好……”

  陈扶眼风疾速扫向垂手侍立的阿禛,阿禛极快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高澄脸上闲适笑意褪去,眸色转寒,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跪伏在地的兰京,

  “再敢提一次,孤便杀了你。”

  数息静默后,兰京默默起身,垂着眼,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了东柏堂内厅。

  看着那消失在门帘后的身影,高澄忽觉一阵莫名慌躁,他收回目光,转向案前几位,

  “昨夜孤梦到此奴持利刃,向孤扑来。此奴留不得了,宜速杀之。”

  膳奴后舍,几人开始不对劲。

  先是一人捂着肚子闷哼,紧接像是传染般,此起彼伏的呻吟响起,肠胃翻绞的剧痛让几人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一汉子蜷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骂,“定是那狗娘养的薛丰洛,又拿隔夜馊饭糊弄……”

  阿改捂着肚子,眼神锐利地扫向进门的阿禛,阿禛虚脱地靠向墙边,一脸痛苦地滑坐到地上,嘴唇都在哆嗦,不似作伪。那股疑心勉强压了下去,啐了一口,“晦气!”

  门被推开,兰京也回来了。

  他一头细汗,却仍挺着腰背。进来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角落,拿起那把早就磨得雪亮的剔骨短刀,将刀平贴在一个空置的大漆盘上,拿过一盘子盖上,抓了几块冷硬点心,胡乱扔进盘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漆盘,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阿改会意,咬牙低吼一声:“动手!”

  刚还佝偻的几人,眉目霎时一拧,纷纷直起身子,抽出藏在铺板下的斧头、菜刀,紧随兰京身后,涌出房门。

  迎面正撞上监厨薛丰洛。

  “一群作死的……”话骂到一半,猛地看清了几人手中寒光闪闪的凶器和脸上那亡命之徒的狰狞杀气,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喉咙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一扭,往后门逃去了。

  兰京目不斜视,一路穿过后院、月门、回廊、脚步越来越快。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横在东柏堂外间,刘桃枝抱着双臂,一双细眼眯着,在打盹。

  “缠住他!”兰京低喝一声,脚下不停,继续向内堂冲。两名手持利斧的汉子红着眼扑向刘桃枝。

  刘桃枝猛地睁眼,本能一避,刀风闪过门面,他大喝一声,拔出腰刀,金铁交击瞬间,三人战作一团。

  阿禛落在最后,看阿改也进去了,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骨制的短哨,转头朝着前门狂奔,一边跑,一边将哨子塞进嘴里——

  “哔——!哔哔——!”

  陈扶牙关紧咬,背脊绷得笔直,手指死死按在腰间革带暗扣的位置。

  高澄见她一口吃食未动,笑问:“怎么不用?可是不合口味?”

  “砰!!”

  内堂的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兰京冲入,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高澄。

  高澄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放肆!孤——”

  “高澄!!”兰京抽出盘子下的剔骨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今必杀汝!!!”

  就在兰京掷出托盘、抽刀怒吼的同一刹那,陈扶一直按在腰间的手指闪电般弹开暗扣,一道柔韧银光自革带激射而出,软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削向兰京持刀的右手!

  “噗嗤!”

  血光迸现!兰京手腕被划开一道深口,厨刀险些脱手。

  陈扶转腕一抖,借着那一削之力,软剑转瞬抹向兰京的咽喉,划过脖颈,带出一蓬血雨。

  “呃啊——!”兰京发出一声嚎叫,如同濒死的野兽,挥舞着厨刀,疯魔般朝高澄舍身扑去!

  陈扶心一凉,她低估了!

  她低估了人在亡命一搏时爆发出的可怕力量与疯狂!她的先手,竟无法阻止?!

  与此同时,阿改和另一人已扑向席间。

  “啊——!!”杨愔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中银箸,连滚带爬地绕过案几,头也不回地朝侧门逃去!

  崔季舒尖叫一声,连官帽都顾不上,跟着杨愔便冲出堂外,逃向院子。

  “相国小心!!”陈元康从席上跃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高澄与兰京之间。

  李丞眼见逆贼挥斧向高澄砍去,抄起大案上的青石砚台,奋力砸向对方面门!又抓起铜香炉格挡。但他一文弱书生,哪里是亡命屠夫的对手?几下便被斧风扫中,肩头顿时鲜血淋漓。

  外间,刘桃枝独战两人,顷刻间已让一人失去战力,但另一人却悍不畏死,以伤换伤,迎着他的刀面,一斧头劈在他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两人半边身子。

  堂内,陈扶应机之气狂涌,支撑着她的意志挥剑,勉强缠住阿改。

  “相国!快!快钻到榻下去!!”陈元康大喊。

  高澄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一时懵住,本能便要往榻下钻去,可刚低头,“嗤啦”一声,陈扶左臂官袍被阿改劈裂,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高澄双目一红,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陈元康,冲了过去,赤手空拳就要去夺阿改的斧头。

  兰京见高澄主动迎出,厨刀从陈元康处一转,朝他疯狂劈下!

  “噗——”

  衣袍连袖带肋裂开,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

  千钧一发之际,阿禛冲了进来,合身从后扑了上去,抱住兰京后腰将他带倒。

  这阻延虽只一瞬,却已足够!

  “保护相国!!!”

  暴喝声如雷霆自门口炸响!

  阿古率全副武装的亲卫急奔而来,刀光闪处,瞬间便将与刘桃枝缠斗的逆贼砍翻在地!

  几乎同时,侧门“哗啦”破碎,京畿大都督高浚带着黑衣暗卫,如猎豹般矫健跃入堂内!

  兰京等三人顷刻便被控制,按倒在地。

  陈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看到高浚冲入的刹那,啪地断了。支撑她的应激之气如潮水般褪去,剧痛、眩晕、恐惧同时袭来。

  眼前一黑,手中软剑“叮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高澄踉跄着扑过去,伸出血流如注的手臂,堪堪将人接住。

  廷尉。

  浓重的血腥味凝滞在低矮的石室里。

  五个凶徒,当场被砍死一个,一个熬刑不过,昨夜断了气。

  兰京动机清清楚楚,没什么可审的,已被关在牢中。其余两人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颅低垂,身上已没有一块完好皮肉,伤口溃烂发黑,呼吸微弱,吊着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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