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93)

  她将自己划归为无需用名位收买的自己人。同时,也将昭仪之位定义为不该被浪费的政治筹码。如此一来, 若还是坚持要给她,除非这并非出于赏功,而是出于什么别的理由。

  高澄被堵得胸口一闷, 呼之欲出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 终究被压了回去,化作喉间一丝无声的滞涩。

  见他沉默, 陈扶握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也将道理夯得更实:“纲纪之所以明者, 在于赏罚有度。护主救驾, 乃人臣之本分,如同子侍父母, 天经地义, 何谈功勋?”

  “今日稚驹以本分而获超格擢升, 恐令朝中内外误以为, 只需恪尽职责,便可邀取非常之赏。日后朝廷奖惩之度,将何以权衡?”

  她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地陈明利害,然而高澄听罢,那股烦躁非但没有被化解,反倒催生出另一股更强势的力道。

  他反手握住她,将人带近,不再掩饰那股属于霸主的专断之气。

  “什么‘本分’!你十年辅弼,功在社稷;救驾于危难,九死一生;这若只算‘本分’,那满朝文武,还有几人配称有‘功勋’?孤就是要赏你!”

  他向她倾身,迫人的气势笼罩下来,“至于先例?开了更好!孤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对孤尽心者,孤就是不惜名器,不吝殊荣!此非淆乱纲纪,反是树立典范!”

  陈扶迎着他目光,幽黑眼眸映出他焦灼的神色,

  “相国要拿稚驹立‘典’,稚驹自然愿意。只是,这般‘典范’,于相国的千秋大业,当真有利么?”

  “相国正行曹丕之事,乾坤更易,已在眉睫。全天下人的眼睛,都钉在相国的一言一行之上。每一道政令,每一次封赏,皆被置于那‘代天摄政’的无形铁尺之下,细细丈量,反复评议。”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穿透了他的专断,轻轻巧巧地,勒在了最要害的关节。

  “稚驹的辅弼之功,不过几位中枢近臣知晓,稚驹在世人眼里,终不过是一女官近侍也。”

  “如此抬举一近侍,世人会如何看新君?那些心中尚念着元魏香火的遗老遗少,那些嫉恨相国威权、伺机而动的世家豪强,乃至江南、关西的伪朝宵小,会如何借题发挥?”

  “他们会鼓噪唇舌,大肆宣扬新君‘赏罚由私’、‘德政有亏’,甚至会编排散布出‘色令智昏’、‘因私废公’的污言秽语。来质疑、来玷污相国代魏而立的天命!”

  “而在前线为国冲锋陷阵的大将,前朝兢兢业业的重臣,又会如何思忖?”

  高澄握着她的手,猛然收紧一瞬。

  “为了赏赐稚驹,而令千秋大业蒙尘,令登基之路平添口实……这,值得么?”

  “稚驹恳请相国以天下为重,以‘开国圣君’之清誉为重,将此事暂缓。待他日乾坤已定,四海宾服,赏罚予夺皆由圣心独断,再无宵小可妄置一词之时……”

  她微微吸口气,冲他莞尔一笑,

  “若到那时,阿惠哥哥仍有心抬举,稚驹……何会有辞?”

  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雪水,迎头泼在他被灼热欲望烧得有些发昏的头脑上。

  是,他是想彻底拥有她,想到骨子里发痒。可这痒,比起即将到手的、金光万丈的九龙椅,比起他高澄将要开创的不世基业……

  这权衡,几乎不需要犹豫。

  人就在那里,跑不了。待他坐稳了天下,成了真正的九五之尊,届时,他想如何,便如何,谁又能多说半个字?

  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松开了那只被他攥出红痕的纤手。

  他向后靠去,倚在榻边木框上,目光依旧锁着她,却少了方才那股逼人的灼热,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陈稚驹……”

  他开口,声音发涩。

  “你很好。”

  日头西斜,将未化的残雪染上一层淡金。

  元仲华坐在榻上,耳力变得格外敏锐,脚步声,说话声,甚至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都能让她心尖微微一颤。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高澄走了进来。

  他身上衣袍款款,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愠怒,也无喜色。

  “夫君,”她唤道,声音不自觉地紧绷,“陈侍中那边……”

  高澄走到榻边坐下,解开大氅的系带,

  “暂且搁下。”

  元仲华预料过许多种结果。

  或许陈扶拗不过,只能应下;或许高澄会因陈扶的不识抬举而震怒;又或许,会有更激烈的冲突……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风过无痕的“搁下”。

  陈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一向心意如铁、说一不二的夫君,如此从善如流?

  “那……陈侍中她……还好么?”

  “她很好。”高澄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巾帕,边擦手,边道,“此事你不必再管。”

  元仲华心头一松,看来陈扶当真无恙。

  “是,妾身明白了。” 想起陈扶那句“前朝的队友”,心中泛起同舟共济念头,轻声补充道,“反正也就俩家之间走动过,并无旁人知晓,于夫君威严无损……就当不曾提过……”

  “知晓了也无所谓。”

  高澄将巾帕丢回银盘,靠向身后的锦垫,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处,

  “反正是迟早的事。”

  进入腊月,天光渐短。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青灰色的薄纱,一层层笼上屋檐。

  高澄将一卷劝进仪注的文书批罢,朱笔搁向笔山,目光习惯性地向身侧掠去。那里依旧空着。案几光洁,映着逐渐黯淡的窗光,像一只失去瞳仁的眼睛。

  心头那萦绕数日、挥之不去的滞闷,又如潮水般漫上,带着丝丝缕缕、说不分明的烦躁。

  陈扶那番言辞,字字句句无可指摘,甚至让他佩服她深谋远虑的政治敏感度。

  可那“拒绝”本身,却像一根芒刺,扎在心口最软嫩的肉里。

  王令姝所居的‘棠梨院’,与府中其他院落皆不同。

  以白粉墙隔出数重景深,墙垣不高,恰好露出借景的假山一角。虽是隆冬,墙角却移植了几丛耐寒的翠竹,风过时萧萧瑟瑟,更添几分清冷意境。

  正屋窗棂糊着素白的高丽纸,映出室内朦胧的灯火。

  高澄推开虚掩的房门。王令姝正临窗对着一局残棋,闻声抬头,见是他,忙起身行礼。

  她穿着身天青素罗裙,乌发松绾着,只斜簪一枚白玉梨花簪,清雅得几乎融进

  身后淡墨山水的屏风里。

  “相国。”

  高澄“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不可否认,王令姝是很美的,美得精致,美得符合一切他对‘仕女’的想象。

  他走到棋枰前,拈起一枚黑子把玩,视线滑向她微微低垂的颈项,那线条优美脆弱,引人遐思。

  “怎么独自对弈?可是寂寞了?”他开口,语气带着轻佻的笑意。

  王令姝抚过棋盘,轻声答:“习练而已。想着相国若来,或许能赢一局。”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藏着些许幽怨,“前日老家送来蜜橘,妾留着些,本想等相国尝鲜,谁知放坏了,眼下便没得招待了。”

  高澄笑了笑,“令姝有心就好。”他丢了棋子,微微倾身,“你如今可还觉得,跟着孤是委屈了?”

  王令姝身子一僵,轻轻摇头,“相国风姿卓绝,又厚意相待,妾何来委屈?妾只会些吟风弄月的浅薄辞章,倒是自惭形秽了。”

  这话里隐隐透出的酸意,高澄听出来了。被美人倾心的愉悦将将浮起,就被闪过的一念覆盖:王令姝不过一年,已会为他吃味,稚驹跟了他十年,为何……从无怨怼?

  “相国?”

  “各有所长罢了。”他意兴阑珊地应,指尖托起她下颚,“孤就爱你这般……风月无边。”

  第56章

  情窍未开

  高澄指尖拂过她光洁的脸颊, 停在那柔软唇瓣上,带上几分力道,摩挲那抹嫣红。

  “令姝这唇, 不点而朱,倒比胭脂还要润泽几分。”

  感觉到怀中人的轻颤,他低低笑了笑, 指尖滑向那截颈项。那里的肌肤更为娇嫩, 能感受到血管轻微的搏动。他用了些力, 迫使她将头仰得更高些,露出完整的颈线。

  另只手向更软处探去。

  王令姝在他双重的撩拨下, 气息已然不稳, 眸中水光潋滟,倒映着烛火与他近在咫尺的脸。

  高澄欣赏着她这般情态, 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这些日子, 可曾想过孤?”

  王令姝被那气息烫到, 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牢牢按住。情动已深, 只依从本能,望着他深不见底的凤目, 点了点头。

  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高澄将温香软玉抱起,走向内室。

  烛光透过帐幔, 变得暧昧昏黄。

  手腕被他按在头顶, 眼波渐渐迷离……

  他却忽然想起, 曾在他掌中的另一细腕, 也微微颤抖,却非情动,而是因为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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