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联想,重新专注于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可看到那微张的檀口,脑海中却又闪过那更小的唇……
他忽然觉得,这如玉的美人,美则美矣,却不够……可爱。
他有些恼火,更用力地攫取,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壁障,泄不了心头的火。
最终,颓然停下。
王令姝眼中满是惶惑与受伤。
高澄抽身而起,扯过榻边的外袍穿上,他系着衣带,目光扫过帐内凌乱的锦被和王令姝失色的脸,心头那股憋闷更盛。
“好生歇着。”
丢下句干巴巴的话,他不再看她,径自掀帐下榻。
陈氏正修剪着一瓶新折的绿萼梅,闻听开门之声,抬起头来。
他带进一阵夜风,也带来一缕与他惯用的降真香截然不同的、叠熏了甲煎的沉水香。
陈氏放下银剪,“大王来了。”
高澄在她身侧坐了,目光空茫地落在那瓶梅花上。
陈氏净了手,从红泥小炉上提起温着的酒壶,为他斟了满满一盏暖好的兰生酒。
高澄却只是握着盏摩挲,并未就口,目光从梅枝上移开,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夜色。
“她拒了。”
“这几日……未闻公主提起纳妃仪注之事,妾身心里,便猜着了七八分。只是妾身总觉得,不能吧?陈侍中定是另有旁的、更大的顾虑,绝非不愿嫁给大王。”
高澄扯扯嘴角,“她的顾虑,大了去了。”
他将陈扶那番无可指摘的道理,略略概括给她。
陈氏露出惊叹与恍然交织的神情,喟叹道:“陈侍中眼界之远,非妾这等囿于深宅的妇道人家所能揣度。妾身愚钝,先前只忖度着男女之事,岂料侍中眼中所见,是大王千秋伟业。”
“你说,她当真如她所言那般想?还是说……只是……拒绝孤的借口?”
陈氏微微沉吟,笑道:“大王应比妾身更了解,陈侍中是在何等环境下长成。”
“此话何意?”
“妾身听闻,她自幼随母清居,早早便入了东柏堂,在相国身边侍奉笔墨。”
“那她日复一日,眼中所见,岂不都是文书典籍、舆图奏章?耳之所闻,只怕全是天下大势、朝堂政务。而她身边唯一的男人,又是能识她才、用她智的英明之主。这种环境下长大,想的自然是怎么报答大王的知遇之恩。”
“依妾身看,陈侍中啊,只怕连情窍都未开,又怎么可能生出嫁给大王的心思呢?”
“情窍未开……”
高澄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亮起来。
是了!这样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她不是不愿嫁给他,而是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嫁’给他。
他的稚驹,虽然天资聪颖,心智超龄,可自幼与父兄疏离,李氏又非心思细腻、善于教导儿女之人,自然无人为她开蒙。
他不该恼怒她的‘拒绝’,他该做的是引导她,教会她。
“你说得对,”他开口,语气一扫沉郁,“是孤心急了。无妨,她不懂的事……孤可以慢慢教她。”
陈氏垂下眼帘,面上浮笑,将新斟满的酒轻推到他手边,
“大王风仪绝世,若肯用心,便是金石,也有张开之日。”
岁末的邺城,各地贡使的车马塞满了通往宫城的御道。
相府正房,十数只朱漆描金礼箱敞着,宫使尖细的唱名录刚刚停歇。
元仲华立在箱笼前,只觉珊瑚红得刺目,犀皮冷硬,就连往年最能引她细细观赏的孔雀罗,那流转不定的华彩,如今也只能让她想起‘无常’二字。
太常卿据天象上奏,主‘除旧布新’的‘太白经天’之象将现于正月。
上天示警,舆论四起,她那幽居深宫的兄长,已与‘失德’、‘天命已失’绑在了一起。
这个腊月,是不是元魏的最后一月,她不确定,但肯定是兄长当皇帝的最后一月了。
脚步声打乱思绪,是高澄回来了。
元仲华收敛心神,拿起那本宫使留下的造册,向高澄请示:
“夫君,这些贡品,除却分赐宗室朝臣的,尚有不少富余。妾身粗略核计,那些锦缎罗纨,可赏予几位将军家眷,以示恩荣。犀角、象牙、金器等物,或可留存内库,以待赏赐外藩之用。”
高澄“嗯”了声,视线越过珠光宝气,落在一只黑漆嵌螺钿盒子上。
盒盖拨开,里面是几匣新贡的蜡面茶饼,并一套釉色温润、千峰翠色的越窑茶具。
“一应贡物皆分出一份,连同这套茶饼茶具,送去李府。”
“好,到时我亲送一趟。”
“挑些上乘珠宝,给陈氏送去。”
元仲华点点头。
陈氏近日颇得青眼,大约是在夫君烦闷时,不知又说了什么妥帖的话。若是以前,她定要打听清楚才安心,可自上回从李府回来,她对此等内帷恩宠的起落,已没了探问的兴趣。
高澄忽又道:“茶具……还是孤亲自送去吧。”
说罢,出门去往温室。
片刻后再回,已换了身新裁的藏青狐锋锦袍,戴了满套的玉带环佩,还重新绾了发。
他在镜前挑着发冠,这个比比那个试试,那样子,令元仲华想起祭天前夕,沐浴更衣、虔诚以待的礼官来。
外间通传,刘桃枝求见。
刘桃枝大步进来,“嘭”一声跪倒在地,“奴刘桃枝,叩见相国!”
面色犹带苍白,但那股悍卒的精气神已然恢复。
“筋骨养回来了?”
“托相国洪福!”
“恩。那就上职吧。放心,孤那环首刀,不会再往你身上招呼了。”
“嘿,是奴没眼力见,该打。”
刘桃枝迟疑一瞬,还是问道:“相国,那东柏堂……还回去么?”
“回去。
”
刘桃枝有些不解。
正月‘太白经天’后,便是雷霆骤雨般的鼎革,在皇宫找个办公所在,岂非更方便控制事态?
何况东柏堂还是刺杀的不祥之地。
高澄冲他笑了笑,又道,
“等陈侍中伤一好,我们便回去。”
第57章
你也一样
净瓶轻手轻脚挪下炕, 拨了拨炭盆,让那红光重新暖起来。
仙主还睡着,侧身向里, 一只手臂露在锦被外。净瓶小心地将那手臂塞回被中,目光瞥过妆台,琉璃瓶里香发用的木犀油, 已然见了底。
她记得小库房里还有存货, 便穿好衣裳, 出了门。
她抄着手,沿着廊子快步往小库房去, 心里盘算着支了木犀油, 再去厨下看看孙大娘的晨粥熬得如何了。
绕过一丛忍冬藤架,迎面撞见一个人。
是高大将军, 高相国。
他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缠枝莲纹袍,外罩着皮里子石青鹤氅,玉带悬着佩环, 纱冠戴的一丝不乱, 靴面也不见半星尘土,光鲜齐整像是赴朝会盛宴。
这已不是头一遭了。
自打上回“提亲”风波后, 这位爷三天两头便来。不过,倒是回回都不空手。有时是精烧的官窑茶具, 有时是几卷难得的话本游记, 连她这个小婢女,前日都得了一对绞丝金镯。
瞧见了她, 高澄凤目弯起, 先开了口, “这么早出门?可是你家女郎有什么吩咐?”
原来他知道早啊。
净瓶忙不迭陪笑, “回相国,奴婢不是出门,只是去小库房支取些用物。”
“哦。”高澄点点头,从算囊中摸出一颗圆溜溜、黄澄澄的大金豆,递过来,“拿着买些小玩意。”
净瓶挤出十二分惊喜感激,连连作揖,“谢相国厚赏!相国真是体恤下人!”
高澄显然很受用,笑了笑,施施然朝里走去。
净瓶捏着那颗烫手的金豆,盯着他进了正屋的月洞门后,方才舒了口气。
还好,是去寻大娘子,若是往西厢去,她可得赶紧回去‘救驾’!
李孟春刚用罢早膳,正看着婢子们收拾碗箸,听得通报,忙起身堆起客气的笑,迎贵客坐下。
“用度可还充足?”
李孟春心里苦笑。
自那日后,这位似乎拿她当‘岳母’来‘孝敬’了。
贡品银子、时兴衣裳、各色吃用,流水般送来。她推拒过,他却只说“稚驹劳苦功高,理应如此”。
可阿扶那些劳苦,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女儿受的那几道子鞭伤,归根结底,不也是被他逼得不得不演戏?她不需要他‘孝敬’,只盼着他别再逼迫阿扶就行。
“我回去命人再送些。”
她忙摆手,“不用不用!上回送来的都未用呢。家中人口简单,我与阿扶又不喜应酬,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高澄脸上笑意淡了些,李孟春没注意到,继续说着,
“那些银钱,妾身已按阿扶的意思,以相国名义在广平郡几个贫苦村子设了粥棚,发了棉衣。天寒地冻的,百姓日子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