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多谢小陈兄弟!”祝平暄开心地笑道,“不过你站在这儿干嘛呢?侯大人呢?”
“听说钱塘江那边出事了。”陈偃叹了口气,回身进屋给他拿伞。
祝平暄跟在他身后,惊讶道:“出事了?”
“嗯,听说有很多百姓都跑到了那边。”
“啊?现在都下大雨了,就算钱塘江设了堤坝,那也很危险的吧!”
不知为何,陈偃的心中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一颗心一直在被人提着,始终不能落下。
后厅里有个人正在沏茶,陈偃一见她,又迅速低下头去,唤道:“嫂夫人。”
李眉寿见是他,微微一笑:“进来吧。”
“我来替友人拿伞,拿完就走,不打扰嫂夫人。”陈偃说着,垂眸走进屋内。
李眉寿的视线落在了祝平暄身上,而他也立即低下头去。她不禁莞尔,温柔地说道:“小公子的衣裳都湿了,换身衣裳再走吧,不碍事的。”
祝平暄踌躇着,不敢答话。
李眉寿看向陈偃,笑道:“我都不计较,你们计较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喜欢刁难人的人。快喊你朋友进来喝杯热茶吧,我瞧他身量与侯大人差不多,我去拿件侯大人的衣裳,想来他也不会介意的。”
陈偃拱手行礼,微微笑道:“多谢嫂夫人。”
李眉寿微微颔首,笑着走了出去。
祝平暄慢吞吞地进到屋内,憨笑着,不禁感叹道:“她是侯大人的妻子吗?说话的语气和侯大人真像。”
陈偃折了杯热茶,递给祝平暄:“先喝茶吧。”
祝平暄正好渴了,咕咚咕咚一下子喝完。
陈偃于是又折了杯茶,只是这次祝平暄刚想伸手接过,结果脸色蓦然一变,紧紧皱着眉,双手不禁捂着胸口,痛苦不堪。
陈偃被他的这副表情吓到了,急忙问道:“祝兄?祝兄?你怎么了?”
祝平暄已经神志不清到听不见他说话了,只感觉喉间忽然泛起一股铁腥味。然后,紧接着,他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陈偃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当机立断判断他是中了毒。
中毒?难道这茶水有毒?
怎么会呢?
这里是临安府啊,谁会在临安府下毒?
“祝平暄!”传来一声焦灼的急切的呼唤。
厅外迅速冲进来一人,正是谢照安。
第94章 决裂
照安,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你(一更)
雨水逐渐小了下来, 屋檐开始滴答滴答地垂着雨珠。祝平暄躺在医馆里,此刻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谢照安一直盯着他的情况, 眉头紧锁。
她的心情烦躁极了。原本祝平暄多灾多难,她或许只会为他感到惋惜。但是现在不一样,自从她知道他是兄长的儿子之后, 她便开始对他珍重地看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消失在自己面前。
而罗谙则谨慎地搭着他微弱的脉搏, 闭目沉思着。
陈偃的表情同样凝重, 他需要等罗谙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来印证他心底的猜想。
此刻医馆内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紧张的气氛。
谢照安沉不住气, 她瞥了陈偃一眼, 慢慢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悄声道:“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偃抿了抿唇,沉默地跟她一起出门, 走到后院。谢照安细心地将门关上, 保证里面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转过身, 审视一般盯着陈偃。
“祝平暄中毒,是怎么回事?”她冷声问道。
“我不知道。”陈偃摇了摇头。
谢照安继续问道:“他喝了你给他的茶, 他就吐血了, 对不对?”
陈偃点点头。
谢照安眉头松动,突如其来的悲伤似如潮水, 要将她淹没。“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陈偃这才从她的话语中回过味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怀疑是我下的毒?”
谢照安不回答, 但她默认了。她用她的表情告诉他, 她此时此刻正是这么想的。
“我为什么要给他下毒?”陈偃不明白谢照安为什么会突然怀疑他,就好像她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冷漠多疑,与之前的她一点都不一样。
“好,既然不是你下的毒,那么就是临安府给他下的毒。”谢照安咬牙切齿道,“侯刺史与你交情匪浅,不是吗?”
“他与我都不会做这种事。”陈偃感到有些气恼,“毒未必是在临安府下的,你为何就是不信呢?”
谢照安见他执迷不悟,气得眉心直跳,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以免让屋内的人听见。“我之前在临安府,闻到了金疮药和止血散的味道,我还问了侯刺史是不是有伤,他却告诉我是旧疾。那屏风后面分明就站了个人,而且是个女人。祝平暄在某个晚上就是遇到了一个女人刺杀他,如果不是我,祝平暄就死了!若是他死了,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并且我现在可以肯定,要杀祝平暄的那个女人,就是临安府里的,而且就跟侯刺史有关系。我没有找他们算账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倘若这次下毒的还是他们,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她移开目光,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雨后空蒙,空气中都是青草的芬芳。谢照安对这种味道很熟悉——她小时候经常跟兄长一起在雨后踩水坑玩。
兄长……
兄长的死,是她此生最大的执念。
所以她此刻怎么会真正冷静下来呢?只要与兄长有关的事情,她永远都淡定不了。
“我本不想现在就跟你说开。”她淡淡道,“但是现在发生的一起不得不令我重新思考你的来历。”
“……什么?”
“还不肯说么?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对吧?”谢照安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所以你才会一直跟着我,对不对?”
这回轮到陈偃沉默了。
谢照安很清楚,他这是默认了。“你别有用心地跟着我,我难道不能怀疑你吗?”
“照安。”陈偃慌张地看着她,“我没有别有用心。之前没有跟你说,是因为我担心说了之后,你会怀疑我。”
“对啊,我就是会怀疑你。”谢照安气急反笑,“你何必不早点告诉我,也省得我们彼此浪费彼此的时间。”
“照安,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你。”
谢照安却不听他的话,只是说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应该知道,我的处境很尴尬。而你跟在我身边,你扪心自问,你难道没有一刻怀疑我所作所为的动机是什么吗?”
“我没有想过。”陈偃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察觉不到的哀求,“照安,你相信我,好吗?”
“不……我相信不了。”谢照安摇摇头,“我骗不了我自己。”
陈偃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照安,我只知道你是谁,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谢照安在这场对峙中不禁红了眼眶。曾几何时,她是真心实意地对待眼前的这个人,她几乎忘记了细枝末节上的不合理,只图在他身边片刻的安心。
可是最后最容易把人摧毁的,往往就是那些容易忽视的细节。
可是她偏偏从一开始就放松了警惕。
谢照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抬起手,两指之间莫名多了一枚小小的飞镖,状如流星,颜色在阴雾天气中依然熠熠生辉。
“好,那么这个东西,你难道不认识吗?”她质问道。
陈偃无助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又要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语:“……我认识。”
“你说你不知道我这一路上的目的是什么,我是真的不相信。”谢照安凄然地笑了笑,“你说,怎么这么多巧合呢?”
陈偃不再解释了,他怔怔地盯着她手中的那枚飞镖,心如死灰。
“照安,我的确认识这枚飞镖,但它不是我的。”他喑哑着开口,“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也从未想过要阻挠你。”
“你很聪明,也很细心。你对我很了解,我却对你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乡,你的过去,你的目的。若你是个平庸的人,我尚且不会如此……只可惜,我们都错了。”谢照安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要遇见的好。”
这句话瞬间令陈偃红了眼眶,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们应该从未遇见过?”
“是。”谢照安肯定得十分决绝。
这句话如同尖刺一般深深扎入陈偃的心脏,令他血流不止。“呵……”他不禁笑出了声,哀恸道,“明明是你不记得,却说不要遇见的好。你不记得了,所以怀疑我的真心。”
“什么?”
“我问过你很多次,可是你没有一次想起来过。”他的眼神无限怆然,苦涩地笑了一遍又一遍,“是你说过要回来找我的,可你食言了。是你说过你会记得我的,可你现在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