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说什么?”谢照安莫名不安。
“眉山书院。”陈偃道,“你记不记得眉山书院?”
谢照安更是一头雾水:“什么眉山书院?我没去过眉山书院。”
陈偃像是有所预料般笑了。
“眉山书院……”谢照安喃喃,反复念着这几个字,“你说的是眉山党?眉山党不是已经没了吗?”
“对啊,没了,都没了。眉山书院早就一把火烧干净了。”陈偃讽笑道。
可谢照安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罢了,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他摇了摇头,“可我从未对不起你,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问心无愧。可或许你说的对,我们不应该相遇。”
谢照安见他神伤,心中又何尝不是千刀万剐。可有些话她必须要说,而且要说明白,她不想再糊涂下去,她不想放任一个危险的人在自己的身边。“我现在与你说这些话,其实是想告诉你。从此以后,我们各行其路,互不打扰。”
陈偃缓缓地痛苦地叹息了一声,心像是被蹂躏了千百遍,皱的不成样子。
之前明明他也有机会同她道别,至少彼此不会像现在这样闹得太难看。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迟疑了,因为即使不同路,但太多时候,他都太想和她一起走下去了。
可是这一次次的迟疑,却换来今日这狼狈的局面。
“你要赶我走,对吗?”
都到这时候了,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偏偏拒绝他的话,还是回答不出口。谢照安痛恨自己的迟疑,痛骂自己的不争气,也为他们彼此之后的陌路感到黯然。
“祝平暄对我很重要。”谢照安道,“我不能接受任何人伤害他。”
他怔了半晌,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眼神也开始变得茫然。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一丝破绽。可是她清醒的很,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之后说出来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偃自嘲地笑了笑,颤抖着声音问道:“他对你,很重要?”
“对,他比任何人都重要。”谢照安一字一顿道。
陈偃的双手也开始忍不住颤抖,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安动荡的心,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以后……莫要让我再看见你了。”
谢照安轻轻说出这句话,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收拾了一番心绪,抬脚便回了屋。她不愿再留在这里,因为她害怕多待一秒,她就会后悔,她就会露馅。只要触及到他的眼神,她就害怕她会自己拆毁自己苦心经营的伪装,什么都不要了似的想跟他重归旧好。
她不能这样窝囊,也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陈偃仍留在原地,红了许久的眼眶。他的眸中逐渐弥漫起一团雾气,最后凝聚成一滴泪水,随着临安的雨,一起消失在斑驳古旧的地面。
第95章 焚塔
以后,莫要再轻信旁人了(二更)
暴雨将堤坝冲毁, 钱塘江的潮水卷走了数百人的性命。
有人说,在临安修筑那么多佛塔佛寺有什么用?钱都到了官商手里,连堤坝都那么容易冲毁, 这世上还有什么活路留给他们普通人?
宋衡和江涣都想找侯载白,但他们却发现一个巨大的问题——侯载白,临安的一州之长官, 竟然失踪了!
千古奇闻, 简直是千古奇闻!
临安乱了套, 刺史竟然不见了!
他们殊不知,在皓月清风的长空之下, 侯载白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尚未竣工的佛塔之下。
这座佛塔已经有数日没有施工了。因为施工的工人, 有的已经被那场潮水袭走,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他有点怜悯地打量着这座飘摇的佛塔, 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
娇弱温柔的呼唤。
侯载白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无它,只因这声音他太熟悉不过了, 每每午夜梦回, 他的枕边都会出现这道声音。
“你来做什么?”他冷声道。
李眉寿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大人不希望我来?”
侯载白冷着张脸, 没有答话。
李眉寿也不恼,伸出玉手, 想要如平日般帮他整理衣襟。“我跟在大人身边多年, 大人怎能弃我而去呢?”
怎料侯载白却拂开她的手,嫌恶道:“别碰我, 恶心的很。”
“大人嫌弃我?”
“呵, 你是什么身份, 你自己清楚。”
“大人不妨告诉我, 我是什么身份?”
侯载白垂眸,冷漠而绝情地望进她的眼睛:“你不过是个娼妓,本官允你在身边伺候,是你的荣幸。别以为在本官身边待了几年,就真能妨碍本官做事。”
但李眉寿非但没有被他吓退,反而得寸进尺,将整个身子都贴了过去,仰起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下巴处,轻柔地说道:“我没有忘记过,我也没有想要阻止你什么。”
“那就离本官远点。记住,你只是本官的妾,不是妻。”
“我是娼妓出身,未脱贱籍,自然配不上做大人的妻子。”
“你清楚最好。”
李眉寿兀自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笑得清脆悦耳,这是她第一次笑得十分开心。“大人,你演够了吗?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对我说些薄情的话吗?”
侯载白皱了皱眉,一把推开她:“谁和你开玩笑。”
李眉寿歪着头,脸上仍挂着笑意。她本就生的美丽,现在再摆出一副懵懂无知、天真烂漫的表情,任谁都会忍不住沦陷其中。“大人,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再好好看看你。”
她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充斥了无限哀愁。
侯载白明显地愣了一下,盯着她的脸庞,逼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人想的那样。”
话音甫落,李眉寿眉头一皱,嘴角慢慢溢出鲜血,随后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跌倒在地。
侯载白彻底慌张了,他赶忙去扶起她,二人一起狼狈地坐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嘴里不断地吐着鲜血,也感受到她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
他痛彻心扉,悲恸地问道:“你何必这么做呢?”
“不演了?”李眉寿靠在他的胸膛,无力地笑道。
侯载白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摇了几个头。
“我知道,你不想连累我,想赶我走。”李眉寿慢慢地说道,“可是我早就说过了,这辈子我只愿跟着你,无怨无悔。如果有一天,你注定要赴死,那么我也心甘情愿陪你一起。”
“可你不用这么做。”侯载白道,“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再好的生活,哪里比得上你……”
李眉寿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但她死死睁着眼睛,仍然想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将这个她爱得刻骨铭心的男人永远地记在心里。
她抬起血淋淋的手,试图攥住他的衣襟。侯载白意识到,又朝她靠近了几分。
李眉寿玩笑道:“我现在一定很丑,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阿寿怎么会丑呢?阿寿明明是最好看的姑娘。”侯载白颤抖着声音,说道。
阿寿,阿寿。
李眉寿不由得想起侯载白义无反顾将她赎出青楼的那一天。
侯载白说,你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从前在里面的名字不要用了,你往后会有新的生活。
好啊,那叫什么呢?她笑语盈盈地问道。
年轻的男人红着脸,抓耳挠腮,想了片刻,便说:诗经有云,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你姓李,以后就叫李眉寿,我喊你阿寿,怎么样?
好啊。她点头。
眉寿,听起来多长寿的一个名字啊。李眉寿笑着闭上眼睛。每次想起这个名字,总是会天真地期待,他们可以相伴到白首齐眉的那一天。
“阿寿?阿寿?”侯载白不停地唤着她,鲜血此刻已经将他们的衣裳染得如同秋日的枫叶一样红,而李眉寿的呼吸亦愈来愈虚弱。
“侯……载白……”李眉寿每说一个字,都极为艰难,“这辈子能遇见你,我此生无憾。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只可惜我身份低微,拖累了你。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
她的最后一口气,也断了。
侯载白抱着她的尸身,静静地坐了很久。
一颗晶莹的泪珠缓缓地从他的颊边滴落,顺着下巴,落在李眉寿安详静谧的面孔上。
“我爱你。”他轻轻地呢喃道,“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抬起手,用衣袖将她脸上的血迹细心地擦干净。然后再打横抱起她,起身缓步地决绝地走入了那座孤寂的佛塔。
每一步,都不会回头。
佛塔自始至终都冷漠地伫立在原地,它俯瞰万物,也从不怜悯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