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偃摇了摇头。
那到底下哪里?!
陈偃捏了捏她的手心,悄悄在上面划了几个字。
九之十五。
谢照安似懂非懂,终于把白子放下了。
“决定好了?”张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谢照安扬了扬下巴:“没错。”
于是张焘淡定地下了个黑子。
他怎么这么快!
又轮到谢照安开始纠结了。
“张熹,让她自己来。”张焘突然冷冷开口,“若是你再帮她,今天我决计不会让你离开张府。”
谢照安眉眼一低。
这不是明摆着难为她吗?她这棋艺,能赢得了张焘?
陈偃担忧地瞅瞅她。
她摸着白子的手忽然停住,只听她轻轻地笑了一声,眉眼中又浮现出往常的自信与嚣张。陈偃以为她有办法了,但谁知她抓了一大把白子,举到棋局上,一骨碌全部砸了下去。
黑子白子被突如其来的棋子搅了个天翻地覆,散乱的七零八落,局势彻底乱了。
张焘惊诧道:“你这是做什么!”
“若我面临的是这样一场困局,那么我的办法便是将它们全都打乱,翻土重来,废墟之上,重建根基。”谢照安甫一扬眉,“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周旋一场棋局从来不是我的风格,毁了它才是我的作风。”
既然深陷其中,无法逃脱,那么便跳出棋局,将它彻底翻盘吧。
陈偃凝视着桌上的一片狼藉,释怀地笑了。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张焘骂道。
谢照安无视他的怒容,转头对陈偃说道:“陈偃,我们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说罢,她站起身,拉着陈偃的手,头发一甩,十分潇洒地带着陈偃扬长而去。
到底是谁跟谁一般见识?
张焘被气的无语。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见到像她这般不按套路出牌、路过哪座庙就拆了哪座庙还嘴上不饶人的女魔头。寻常人见到她,不应当唯恐避之不及,退避三舍吗?
可再看看陈偃,显然是被谢照安迷得神魂颠倒的模样。张焘实在不理解,她谢照安到底是有哪一点让陈偃看见了,才能把他迷到连自己的话都不听了,大有一种“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跟她走”的架势。
张焘痛恨陈偃实在太不争气了,好歹堂堂张家二公子,朝中新贵,就这么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说不定哪天就被这个女魔头给骗了,骗得人财两空。
到时候别哭着回张家找他。
但张焘毕竟不是陈偃,没有经历过泥沼,没有穿越过荆棘,更不会有向阳而生的执念与疯狂。
【作者有话说】
提问:为什么陈偃这么喜欢谢照安?
回答:因为夜蛾具有趋光性。
第145章 高台
你亲我一下
月色撩人, 墨绿的梧桐树挂着数不胜数的红绸,亭亭如盖,独立于粉墙青瓦之内。四周昏黄的灯火照亮着人群留恋繁忙的身影, 亦衬得每个人手中的红绸缎鲜亮如火。
“兴善寺保平安,慈恩寺保姻缘……”谢照安心中默默细数着。
不过没想到慈恩寺这么热闹,好多人都来求姻缘呢。
谢照安莞尔一笑, 在红绸上写完自己的心愿, 便把它塞进了福袋里。
但愿长年, 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她回头看陈偃, “陈偃, 你写完了吗?”
“嗯。”陈偃颔首,将手里的红绸小心翼翼地叠好, 颇为神秘地放进了她手中的福袋里。
还不让人看呢。谢照安皱了皱鼻子。
“对了,除了心愿,还需要我们各放一件信物, 能代表我们两个人的。”她一边说着, 一边思索了片刻。
最后她拔下了自己的一根头发,再伸手拔了陈偃的一根头发。两根发丝绕在一起, 和红绸装进福袋,系紧绳结。
“你——”陈偃盯着她的动作, 呼吸一滞,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问的很轻,好像语气重了就会摔碎什么东西。
谢照安不解道:“啊?还能有什么意思?”
陈偃欲言又止, 最后握住她的手腕, 郑重地问道:“你想好了?系上去, 就不能再摘下来了。”
谢照安不懂他的意思, 懵懂地说道:“我当然想好了。”
陈偃看着她慢吞吞地将福袋系到梧桐树的枝桠上。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虽然,结发是夫妻才会做的事。
但是,他们迟早会是夫妻的。
谢照安满意地拍去手上的灰尘,回头自豪地对陈偃说道:“你看,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她的脸被满树的红绸照得红彤彤的,陈偃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开心地笑道:“嗯。”
“你带我出来,是要来许愿的?”他问。
“倒也不全是……”谢照安嚅嗫着,“你总是很忙,我只是希望你能多陪我一会儿。”
自从跟陈偃表明了心意之后,她就变得直率了许多,她恨不得说尽她心中的欢喜和甜蜜,也渴望着时时刻刻都跟他腻在一起。可是人的生命中不可能只有爱情,谢照安只能看到机会就抓住,珍惜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个瞬间。
但陈偃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本不用变得忙碌,是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将他折磨得狼狈,痛苦。他因不愿拖累她,才会对她说出绝情的话语,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他,于是他便想着,算了,逃不掉了。
他的眉眼不禁染上一丝哀愁,低下头来,喃喃说道:“等我忙完这一阵子,往后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了,你会高兴吗?”
“嗯。”谢照安当然不会听到他的心声,自然也不会懂他隐晦的弦外之音。
她只一味地沉溺在陈偃的温柔中,趁着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可她同样注意到了陈偃眼里的惆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道:“陈偃,你别不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如果你遇到了难事,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陈偃其实很想说,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万一我要做的事会与你为敌呢?
不过他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对了,今晚朱雀门前会放灯,我知道一处好地方,是赏灯的绝佳位置,我们一起去吧。”谢照安道。
陈偃笑着点头。
其实谢照安只希望他能高兴一点,再高兴一点。两个人若是在一起了,可不就要开开心心、忘却烦恼的么?若是在一起反而增添了更多的忧愁和苦恼,那不能说是情缘,只能说是孽缘。
谢照安前二十年里,对情爱可以说是讳莫如深,因为父母在一起的时候是苦的,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爱情就是苦的。如果让她对一个男人痛苦不堪,那么她宁愿成为一个绝情的女人。
但现在她不会这么想了。
她站在高楼之上,举目望去,璀璨的孔明灯随着风声向上攀升,每一盏灯都有它自己的火种在里面慢慢燃烧着。人何尝不是在自己的人生里燃烧着自己的灵魂?等灵魂燃尽了,便到了天顶。
她此刻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她的人生绝不会岌岌无名地过去,她的前途虽然荆棘丛生,但沿途开满了芬芳的玫瑰。总有一天,她会达成她所有的目标,她会活得比谁都漂亮。
兄长,等为你报仇之后,我会开启我新的人生,和我喜欢的人一起。
陈偃站在她的身后,默默注视了她许久。
灯火照亮了他的眼眸,照得他心灵同样敞亮。
他何尝不觉得自己也是幸运的?
他从未有像此刻这般清醒,这般肯定。如果他迷惘的人生是一团迷雾,那么遇见谢照安绝对是他浓雾中破开的一束光。
就算以后的路太难走,就算天不留他,他也要存着一口气,因为他还贪恋着浮华,因为他还爱着她。
他,有了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高台的风吹着他的袖子,他手腕上的红绳也在迎风颤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静而心动不止。
“照安,风吹过来了,你听见了吗?”
“嗯。”谢照安心不在焉地应道。
“那我心底的风,你听见了吗?”
“……什么?”
“你在我心里,风惊起了波澜。”
空气刹那寂静了好几秒。
谢照安低垂的眼眸霎时睁大。
她“嚯”了一声,霍然转身。
“你……”她慢慢靠近,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兴奋,“你刚刚是在说喜欢我吗?”
她的眼神好亮好烫,比灯还亮,比火还烫。陈偃不自觉地垂下眼帘,羞赧地笑了一声。
她看见陈偃慢慢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心里像是炸开了簇簇烟花。她猛地扑到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笑了好久。
“这是我们重逢以来,你第一次唤我的名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