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盘旋着,在晚风中凋零,厚厚地堆积在玉阶与石缝间,看上去一派萧瑟,如同生命最后的叹息。
浑厚的暮鼓声自丹凤门方向远远传来,不急不缓,一声又一声,这宣告着宫禁即将落锁。
殿内弥漫着浓重药气与金石灼烧后的焦糊味,那是长期服食金丹积下的丹毒,自帝王衰朽的躯壳里幽幽散发。
为缓解焚心蚀骨的热症,殿宇高窗在深秋也敞开着,任凭傍晚的凉气长驱直入,吹得重重锦帷如波涛般起伏,也使得烛火明明灭灭,在光洁金砖上洒下斑驳残晖。
天子半倚在一张铺设了柔软皮毛的宽大坐榻上,身上盖着轻薄的绫衾,面上虚浮着的病态的潮红,与周遭的寒意有些格格不入。
他呼吸浅促,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深陷的眼窝。自那剂猛烈的续命药下肚之后,他便被这冰火交煎的丹毒困住了,太医只得建议他搬到含凉殿,欲借此疏解郁结五脏的炽火。
可他隐约间明白,这是在为太子腾地方。如今他名为九五之尊,其实也和颐养天年的太上皇差不了多少。
随着悠远的暮鼓,他枯槁的手指紧攥着绫衾,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在殿门方向,眼底翻涌着痛楚、疲惫,以及近乎执拗的等待。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灌入的冷风混杂着最后一丝天光。
江王重又换上了来京时的白衣素裳,步履轻盈,悄然而入。
待看清帷幔深处的病榻后,
他有瞬间的怔忪。昔日曾为他遮风挡雨,亦让他半生身处流言中心的兄长,已被丹毒与岁月侵蚀的形销骨立,往昔不可一世的伟岸英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包裹在华丽锦绣中的衰朽躯壳。
他趋步走上来,在榻前数步处撩袍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强抑的激烈情绪显得有些沙哑:“臣弟李昙,叩见皇兄。”
“起来……快……近前。”天子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如同砂石摩擦枯木。
他费力地抬手,目光在李昙脸上贪婪地逡巡着,那是他再也无法触及的风华之年。
李昙谢过之后,在榻旁的锦墩坐下。
离得近了,天子脸上那不自然的红晕,眼底深重的浑浊,以及混合着药味、丹砂和颓败的气息,边愈发清晰而残酷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胸中酸胀,下意识伸出手,搭在他袒露在袍袖外的手,试图传递点什么,抑或留下些什么。
天子的手猛地反握,力道大的出奇,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李昙吃痛,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天子死死盯着他,喘息道:“你来了……真好。朕的……时间,恐怕也不多了。”
一阵穿堂风过,他剧烈咳嗽起来,空洞的声音仿佛要震碎单薄的胸腔。
荀源悄无声息走了出来,俯身过去熟练地拍抚揉按。
李昙神色紧张地扶着兄长臂膀,触手尽是嶙峋骨骼。
待咳声稍歇,天子重又靠回引枕,闭目喘息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满是无尽悲凉与无奈:“哪怕是朕,也无法……逆势而为,这长安……你走……走了倒也干净。”
他顿了顿,那复杂的愧色汹涌而上,“阿昙,朕这一生……亏欠你良多此一去,恐难再见。朕……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李昙的心猛的一紧,望着兄长垂死面容上那脆弱而真切的悔恨,长久压抑的情愫,忽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所有理智堤防。
他眼眶骤然通红,紧握天子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臣弟……此生唯有一愿……求皇兄成全……”
天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带着说不出的激动和狂喜,他受够了眼前之人的淡泊和漠然,生而为人,怎么可能真的无欲无求?但从他年少起,想要满足他的心愿比登天还难,因为他从不会表露出对任何人或事的浓厚兴趣。
“臣弟想求一个人,”李昙脱口而出时,仿佛忘了荀源还在旁边,“太子妃郑氏!”
天子有瞬间的怔忪,继而瞳孔骤缩,惊怒之下竟想挣起,却又无力跌回,只余胸膛急剧起伏。
荀源则紧抿着唇,将所有的震惊都深藏于心,仿佛封闭了五感,只尽心尽力侍奉天子。
“她是太子正妃,皇长孙生母!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天子的声音几乎带出了哭腔,满脸的惊骇和不可思议,“老七,你也算是苦读诗书之人,圣人的教诲全都忘了吗?君臣纲常,伦理大防何在?”
李昙听到这话,却蓦地放声大笑起来。
天子和荀源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什么圣贤教诲,伦理纲常,这皇家到底有几个人真的奉行?”他猛地站起身,随后轰然跪倒,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那张与世无争的清澹面具刹那破碎,一身缟素下,那个伤痕累累、挣扎半生的灵魂呼之欲出,他几乎用尽了全力,嘶喊道:“阿兄!阿耶——”
最后那声“阿耶”,犹如石破天惊,带着泣血的爱恸与隐忍多年的怨愤,惊雷般砸落在寂静开阔的殿堂中。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天子僵在榻上,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李昙,震惊、骇然、仓皇、痛楚交织,几乎揉碎了那颗孱弱的老心。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战栗与酸楚,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荀源早就呆若木鸡,除了屏气凝神,尽量降低存在感,他实在不知道此刻还能做什么。
“你……你……”天子嘴唇哆嗦,却只剩下倒气的份儿。
李昙狠狠拭了把泪,咄咄逼视着他,厉声道:“我这辈子比你们所有人都难,但我从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从小到大,习文练武,我的成绩都是佼佼者。办差理政,也从未出过半点纰漏。可天长日久,你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我从未主动提过要求,就是为了让你们放心。当年的江王宅是什么样子,您真的一无所知吗?恐怕连我身边的马夫,都是宫里安插的。你们送我的姬妾侍婢,我一个都没碰过,连同那几个孩儿,也都不是我的骨肉。可到底相处一场,怎么能没有半点情分?”
天子连喘息都忘了,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十来岁的年纪,便如此老谋深算,难怪贵妃一直视他为心腹大患。可究竟是贵妃的猜忌才引发他的防守,还是他的深沉使得贵妃受到威胁,谁又说得清楚?
第158章 弥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而皇家更甚。
天子年轻时,继承乃父的风流恣意,处处拈花惹草, 反正上面有太子, 他只需当个富贵闲人,到了年龄就去藩地,也无需在乎声名。
某次游太液池, 和几名泛舟采女不期而遇。其中一个苏姓女风姿绰约,袅娜娉婷, 临风而立时宛若仙子。可低阶嫔妃多合宫而居,且份例微薄。因此即便出尘脱俗, 也会因玉钗不慎落水而垂泪。
他遣人查问,然后寻来一支相似的, 谎称是从水中打捞,亲自送还于她。一个是血气方刚,热烈赤诚的少年皇子, 一个是颇有才貌,却屈居人下的深闺怨女, 一来二去,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彼时天子不喜老成多病一本正经的太子, 更爱活泼轻佻,和自己志趣相投的次子, 父子俩平时嬉笑怒骂, 亲密无间, 宛如普通民家。
因此子烝父妾的丑闻传来时,九五之尊也不过一笑置之,随即命人为爱子张罗婚事, 将他名正言顺的迁出了大明宫。
而苏采女竟因祸得福,不仅由此获宠,还升了位份,有了新居,左右随侍之人自然增多,再想见面比登天还难。
宫外的花花世界让他目眩神迷,之前的露水情缘转头便忘。至于她心里作何感性,他便无从得知。
可不知为何,婚后连失数子,发妻由此愈发暴躁,他也倍感压力,只能借消遣玩乐缓解苦闷。
便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她的密信。彼时她已升为婕妤,可君恩如流水,覆水再难收。后宫多的是年轻美貌者,风声过后,她便被永久弃置,就连她诞下的孩子,也同她一样遭受冷遇。她在信中请求他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多加照拂自己的儿子,言语中颇多暗示,由不得他不多想。
以往年节,也曾匆匆见过几回,但对那个幼弟并无多少印象,毕竟连他的母亲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个时候的李昙好像是五六岁,他一见面就明白为何不得圣心,因为那孩子简直和太
子一脉相承,少年老成,苦大仇深,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他,又好像众生都与他无关。总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孩童的样子,也对同龄人的玩闹和游戏毫无兴致。
他几乎瞬间就下了决断,这肯定不是自己的骨肉,说不定是太子……可太子那副身子骨,还有那副老学究做派,断断做不出和妃嫔苟合的事。既然老父能生出那样的长子,那再生出一个肖似长子的幼子,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这真是自己的血脉呢?兴许就是因为亏欠了他,老天看不下去,这才让他的孩儿接连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