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的目光被那枚青鸾玉佩图样吸引,剑眉微挑,“这玉佩……形制倒是别致,不似寻常闺阁之物。妹妹画它作甚?”
顾清妧搁下笔,亲手为兄长斟了杯热茶,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恳切:“流民进京,母亲将施粥一事派给了我,虽做了些安排,还想请大哥援手调度,府中前院管事需得哥哥镇着才好。”
“至于这玉佩……”她指尖轻轻点在图上,声音压低,“关乎四姐姐的婚事。哥哥可知,靖安侯府的楚轻舟,近来动向?”
顾明澈接过茶盏,眸光深邃地看了妹妹一眼。他这个幼妹,看似清冷端雅,心思却最是玲珑剔透,从不无的放矢。
他沉吟道:“流民之事,我即刻去安排,必不使顾家失了体面仁心。至于楚轻舟……”他指尖在桌面敲了敲,声音也压低几分,“府中对四妹妹退婚一事绝口不提,你就算想帮她,也不要忤逆了长辈。”
顾清妧心头一跳,答道:“我有分寸,哥哥不方便查,我再想其他办法。”
顾明澈眸色一转,抿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安仁坊最近开了家武馆,妹妹有兴趣可以去瞧瞧。”
“哪有哥哥让自家妹妹去逛武馆的?”顾清妧莞尔一笑,了然于心。
“哈哈,说不定妹妹会有意外收获?”顾明澈大步往外走,不经意地顺走了那幅玉佩图样。
送走哥哥,顾清妧心如乱麻。
玉佩怕是一时半儿会没消息,看来要从楚轻舟的日常下手,要是此时他已经救了那名女子,再好不过。
哥哥说的武馆应该是可靠的,改日可以去看看。
她理清后续事宜,神情稍松,连日殚精竭虑,此刻被书房内温暖的炭火一烘,倦意悄然袭来。
她移步至窗边软榻,随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游记,本想翻几页定神,却不知不觉倚着引枕,沉沉睡去。
这边,顾明澈出了何园,直奔前院。
顾家祖籍南阳,是江南望族,京都的顾宅坐落在朱雀街东,中轴线上的朱漆大门,肃然轿厅,宏阔正厅,幽深内厅主楼依次而立,东西跨院对称,青砖黛瓦之上,积雪未消,更显肃穆。
顾明澈来到父亲书房,敲门而入。
此处不似内宅住处精巧,更显端肃实用。
三间打通的敞亮厅堂,青砖墁地,梁柱皆用深色楠木。南窗宽大,糊着素白高丽纸,透进清冷天光。
正中靠墙设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堆叠着几摞公文函匣,一枚黄铜镇纸压着摊开的账册。
案后是一张同样质地的太师椅,椅背高直。
顾廷筠正端坐书案后,执笔批阅。
紫檀太师椅的硬朗线条衬得他肩背挺直,眉头微锁,专注于眼前文书。
“父亲。”顾明澈道。
顾廷筠收笔,抬头目光如炬,看向案前的长子:“何事?”。
顾明澈在书案前约五步处,垂手恭立:“我刚从何园过来,明日城外施粥一事,已安排妥当,妹妹出了不少力。”。
“妧儿聪慧,虽年纪尚小,胜在做事稳重,你母亲将此事交给她,亦是历练。”他会心一笑,一脸自豪的夸赞道。
“父亲说的是。”顾明澈将图纸递给父亲,神色凝重:“这是妹妹画的,儿子感觉这玉佩不像寻常物件,遂拿给父亲瞧瞧。”
顾廷筠拿着图样端详,不似之前随意淡然,眉头渐渐皱起,“嗯……其他地方与普通玉佩无异,但这青鸾展翅图腾……不像凡物。”
“妧儿从何处得来的?”
“说是关乎四妹妹,她向来慎重,其余闭口不谈。”顾明澈眸光微动,缓缓开口。
顾大爷收起图纸,神色已然恢复如初,“嗯,这图先放我这儿。她若问及,搪塞过去就好。”
“是。”
顾明澈略一躬身,继续道:“自京畿往南的官道,因连日大雪,在苍梧岭一带多处塌方受阻,恐需数日方能疏通。四叔押运的年节贡物车队,按行程推算,此刻应正行至该处。”
顾廷筠抬眼:“消息确实?”
“驿报盖有沿途三处驿站印信,当无疑问。”顾明澈答得肯定。
他身体微微后靠,陷入宽厚的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望向窗外覆雪的庭院,片刻,才沉声道:“知道了。”
“着人速去库房,调拨防风油布、绳索、铁锹等应急之物,再备足干粮炭火,由府里得力家丁押运,即刻启程,走西边山道,务必赶在明日午时前送至苍梧岭接应点。”
“你亲自督办,确保廷风和车队按时回京。”
“是,儿子即刻去办。”顾明澈应声,再次躬身,悄然退下。
“二叔。”
顾明澈出门,撞上匆匆赶来的顾廷文。
“嗯,”顾廷文没有停顿,抬脚步入书房。“大哥,清瑶她……”
蕴玉堂内,顾清妧悠悠转醒,望向窗外,连日的落雪,天被一层铅灰色笼罩,分不清几时。
刚由知夏伺候着重新绾好发,母亲身边的碧梧便到了门外。
“夫人请七姑娘过去说话。”
静心阁中,谢氏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见女儿进来,放下册子,拍了拍身侧:“妧儿,过来坐。”
第4章 威武武馆
顾清妧依言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谢氏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将鬓边一缕微乱的碎发抿到耳后,动作轻柔。
“昨日四丫头落水的事,我知道了。”谢氏声音温和,握住女儿的手。
“四姐姐她……”顾清妧抬眼,目光清澈。
谢氏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祖母动了大气,命人将撷芳院守得铁桶一般。你父亲和二叔,已经去了靖安侯府。”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妧儿,此事非同小可。有些话,我必须叮嘱你。”
“母亲您说,妧儿听着。”
“无论清瑶说了什么,无论你知道了什么,谨记两点。”谢氏目光如静水深流,“其一,事关女子名节、家族清誉,绝不可对外吐露半字。其二,莫要轻易卷入其中,更不可自作主张。你是顾家嫡女,你的言行,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长房的门楣。”
顾清妧抱住谢氏手臂,亲昵的蹭着母亲肩头,点头应道:“母亲,我明白。定会谨言慎行的。”
谢氏无奈一笑,宠溺抚摸着顾清妧脸颊:“好,妧儿最懂事了。”
“明天施粥,我想过去瞧瞧。”顾清妧眼眸含笑。
“娘亲……”她摇晃着母亲手臂,撒娇的样子,是平日看不到的少女娇嗔。
谢氏哪里看不出女儿这是想出门。连日的落雪,她怕是憋闷坏了。
“流民易怒,只需远处瞧着,万事有管事的操持。”
“嗯。我记下了。”顾清妧连忙应下。
谢氏手戳了戳女儿额头,叹了口气。
隔日,顾家的粥棚设在东城门附近开阔处,一辆青帷马车在粥棚侧后方停下。
顾清妧透过车帘一角,远远看去。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热气腾腾,米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
管事带着家丁维持秩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排着长长的队伍,眼巴巴望着锅里翻腾的稀粥。
“走吧。”顾清妧缓缓开口。
施粥一事,是她策划,一应事务流程完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知夏微微颔首,正欲通知车夫。
突然,“砰!”一声巨响。
排在队伍前方的一个壮硕流民猛地将手里的破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娘的,这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玩意儿也叫粥?顾家打发叫花子呢?”那汉子满脸戾气,指着锅里吼道。
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本就因等待而焦躁的流民瞬间骚动起来。
“就是,这点米够谁吃?”
“大老爷们家里金山银山,就给咱们喝这刷锅水?”
“抢啊,不抢就没得吃了。”
人群猛地向前一涌,几个瘦弱的老人和孩子被挤倒在地,哭喊声、咒骂声、碗盆碎裂声骤然炸响!维持秩序的家丁瞬间被冲散,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姑娘?”知夏吓得脸色惨白。
顾清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乱惊得心头一跳,她强迫自己镇定,情况突然,顾家护卫被人流冲散,根本挤不到乱糟糟的灶台处。
但几个红了眼的流民已经冲破阻拦,直扑那几口煮粥的大锅。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更是目露凶光,竟顺手抄起一根燃烧的粗柴,狠狠砸向最近的一口铁锅!滚烫的粥水和燃烧的木柴眼看就要泼洒一地,引发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千钧一发。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从侧面人群中窜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根砸向铁锅的燃烧木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脚精准地凌空劈断,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