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萧还道：“皇姐，辽州风沙大，好生苦，待不日之后我归京，这张脸怕是要毁了。日晒雨淋的，不得脏成煤炭。”
他还说小捷之后，城中百姓自发聚众欢庆，感恩言谢，众人期盼大捷的那一日。
絮絮叨叨的，湛萧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皆是十日之中的各样之事。
信的最末。
他写道：皇姐，我想你。
纪清芷眼眶微微泛红，她唇间五味杂陈各种滋味。
这一刻，她不得违心。
她也想他。
第25章
苏皇后复宠, 隔日梁妃便携四公主过长宁宫问安。
恰逢纪清芷正伴在皇后身侧。
梁妃生得一双狐狸眼，面容却很是素净，她福礼笑道：“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三公主。”
四公主湛瑜怯怯地缩在梁妃身后, 再听得梁妃喊她上前，这才露面规矩行礼。
“见过母后, 三皇姐。”
苏皇后淡淡：“赐座吧。”
两人一道落座, 梁妃眺着狐狸眼瞥去纪清芷那头。
少女一袭绿衣恬静, 发髻之中的那支点翠莲花莹润欲滴，衬得眉心红痣娇艳。
梁妃望回苏皇后, 苏皇后是比不得后宫佳丽万千, 她面颊、眼尾皆浮现出几道细纹, 可有的女人, 年岁之大, 细纹也宛若绮丽的花。
她的笑意又深深了几分。
“妾身还未恭贺娘娘，娘娘身子康健, 再度执掌后宫, 乃是妹妹们所期盼。”
苏皇后睇眼, 未作声。
纪清芷忖度着：梁妃这又是打何主意？
湛瑜与三皇子湛璋系一母同胞, 湛璋素与大皇子湛珉交好，似狗皮膏药一般。
眼下梁妃亲自前来长宁宫，是不欲做狗皮膏药，改狗尾巴草, 两头倒了？
苏皇后不答, 梁妃也不恼, 自顾自道：“娘娘, 妾身听闻陛下有意将关姑娘许配给大殿下？”
“是, 礼部侍郎关家的小姐。”
苏皇后既已说了这话，此事只会是确切。
梁妃笑道：“那妾身真要多说两句的，陛下与娘娘是如此体恤大殿下，贵妃娘娘却不知感恩，妾身看来，陛下敬重娘娘，贵妃娘娘从未前来请安问候，未免太过拿乔陛下的宠爱。”
“住口，贵妃也是你可胡乱置喙的？”
苏皇后似笑非笑：“梁妃，有些话适可而止。”
“娘娘，是妾身失言。”
梁妃迅速改口：“只是妾身见娘娘重得宠爱，又有些替娘娘鸣不平罢了。”
显然苏皇后不愿再同她说这些，只点了四公主问话：“小四近来功课做的如何了？”
四公主湛瑜宛若鹌鹑，头压的低低的，一个字不敢说。
是梁妃暗中推了一把她的胳膊，湛瑜才慌乱抬眼，喏道：“回娘娘，一切都好。”
苏皇后便也随口考教了她几句，让纪清芷意外的是，湛瑜竟都答了出来。
时候不早，说了一番话下来，苏皇后挥手便将梁妃母女打发出宫。
几日下来，纪清芷终于有些懂得苏皇后口中的谋生手段。
接连几日，周帝日日宿在长宁宫。
长宁宫再度热闹，如当初苏皇后仍在长宁宫掌权时候，后宫妃嫔清早雷打不动的规规矩矩请安问候，梁妃亦是携湛瑜每日前来。
唯独少了一人。
郑贵妃。
第十日，周帝身边伺候的太监总管邓辉带了口信来，是周帝的口谕，他传禀给苏皇后。
“陛下说了，若贵妃娘娘明早仍未前来请安，陛下会亲自罚她禁闭。”
苏皇后摆摆手，命邓辉回了。
纪清芷倒是有几分好心情的抿唇一笑。
有了周帝的口谕，次日一早辰时一到，郑贵妃便花枝招展的踏入长宁宫。
郑贵妃不情不愿，她只是微微弯下腰，连身上那件银红色妆花通袖袍都未生出折痕。
“妾身与皇后娘娘请安。”
郑贵妃较苏皇后小上十岁，高髻除了珠翠，还有一只东珠簪钗，纪清芷认得，那是周帝赏赐的。
是当真人比花娇，雍容华贵。
不等苏皇后说起身，郑贵妃已是直起身，替自己择了个位子落座。
她又招了招手，命长宁宫的宫人们近身来伺候，嘴角终于扯出笑来：“若非陛下执意要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妾身怎会起这般早？唉，郑家一去辽州这样久，也不知回来北周又会怎么个模样。”
对郑贵妃的出言不逊，苏皇后冷哼：“你还知道你郑家人在辽州？郑氏，你最好是盼着辽州好。”
“妾身怎会如皇后娘娘以为的恶毒？辽州不好过，我郑家人亦不好过啊。”
郑贵妃抹了抹压根没有的泪花，又道：“辽州可是个好地方，陛下看重，娘娘也看重的吧？只是可惜娘娘的娘家不能替娘娘分忧，苏家去不得人，娘娘这才将六殿下派去，不是吗？”
听到湛萧的名字，纪清芷猛地抬头。
“可这辽州，六殿下去的得吗？”
纪清芷蹙眉，冷声：“贵妃何意思？”
郑贵妃却虎视眈眈的凝视着她，美人脸笑得张扬，“早就知道三公主一心系在六殿下身上，妾身不过说了一句，三公主就紧张成这样……”
末了，她不欲再多说，只是把玩自己尖长的甲片。
苏皇后冷笑：“郑氏，你最好期盼小六安好，他不好，郑家也好不了。”
一句话，激怒郑贵妃，她一拍桌案，“娘娘，你这话就是错了，是郑家不好，六殿下也讨不到好！”
苏皇后不咸不淡道：“你最好是这样想。”
“妾身先回了。”
郑贵妃起身，冷哼一记甩手便要走，离宫前她还不忘说：“娘娘保重。”
……
被郑贵妃这一闹，纪清芷着实心头焦灼。
她忧心郑贵妃真有能耐能插手辽州，待湛萧于不利，因而她与苏皇后作别，快步折回广阳宫，即刻提笔做信。
纪清芷叮嘱湛萧万事要小心，对郑家更要留个心眼。
将写了半页纸，纪清芷收手揉搓自己发酸的手腕，她朝外喊道：“白芨，替我寄出去，要快！”
“是，殿下。”
白芨不敢耽搁，捧着信便离宫。
而纪清芷则朝后一靠，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的心跳极快，她否不了这层担忧惶恐，只盼着湛萧能平安归来。
柳秀在这时探过头来，道：“殿下，还有六殿下的信件。”
“我瞧瞧。”
纪清芷骤然绽出笑，抬手便接过翻读。
广阳宫中每日皆会收到湛萧的来信，都说辽州战事吃紧，可尽管如此紧迫，湛萧仍不忘要同她的皇姐去信。
信中并无要事，只是每日的零星琐事，他偏爱多说，像纪清芷未能同去，便以此带她全数过一番。
纪清芷看罢好几页，唇边笑意浓了，“真是啰嗦。”
每封信的最末，他都要写那五个字。
皇姐，我想你。
每日都要读一遍，纪清芷是愈发难以启齿，只觉得湛萧怕是脑子糊涂了，写过一回还要写多少回才罢休？
可恼归恼，纪清芷还是会仔细看完。
柳秀在旁候着，微微踟蹰，半晌她才开口：“殿下，梁太子命人送了赔礼，说是上回那只簪子已断，他再送个新的。”
一听又是梁晋，纪清芷这回是柳眉直蹙，有了些怨言，“我不是说过，无需他赔礼？”
“奴婢不知。”
“罢了，呈上来吧。”
柳秀将一方木盒摆至书案，纪清芷注视着，犹豫之下还是开了盒扣。
里头并非簪子玉佩的物什，还是一只木刻的莲花簪。
瞧着其上的毛躁未褪，手触还有几分割手，怕是梁晋亲自雕刻。
“这比上回那玉簪还要难办。”
纪清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虫，她叹口气又将木盒闭合起来。
礼轻情意重。
这世间最难偿还的便是心意。
可是她想不通，三番五次的，梁晋有何缘由非要与她亲近？
这一世，分明两人仍不熟稔。
纪清芷脑中能想到的，唯有梁晋择中的公主是她。
若是这般，两人之间更要斩断。
纪清芷绝不愿再和亲南梁，前世受周帝摆布，属无奈之举，今生能重回，她是死也不要和梁晋再有牵扯。
思及此，纪清芷的眉间顿生一抹冰冷。
她话语坚决：“明日我亲自去凌霄宫，同梁太子将话说明白。”
……
许是梁晋两回献礼，纪清芷没能安生入眠。
夜里她再度忆起前世，周帝驾崩，她陪同湛萧在太和殿听从圣旨册封，太子湛萧继位，荣登大宝。
纪清芷喜悦万分，然还不等她再笑，邓辉便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圣旨。
“先帝旨意，命三公主三日后和亲南梁，嫁南梁国君梁晋，结两国之交好，永生不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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