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萦发了脾气,“母妃,我们何时能回宫?”
郑贵妃没比湛萦好受多少,自打苏皇后复宠,各府夫人们殷切的目光早便投向了苏家。
眼下真是如坐针毡,指甲掐入掌心是快掐出血。
苏皇后瞥见郑贵妃的动作,轻笑一声,舍得扬声开口:“各位,今日宫里设这一场宴,也是为前方辽州的战事去去晦气。”
众人一听,不免正襟危坐。
“本宫的小六受命前往辽州平乱,而贵妃的娘家郑将军父子更驻守辽州已有两年,本宫盼着辽州能早日平定,小六与郑家平安归来。”
“娘娘慈心,六殿下定会大捷归朝。”
恭维之声过后,便是一阵接连不断的交头接耳。
“莫怪连郑贵妃亦到场,这是真关切娘家人。”
“是啊,平日一后一妃背后苏家与郑家那真是新贵与旧臣,相见兵不血刃,哪曾和睦过?”
“贵妃娘娘可没让过苏皇后,那嚣张的。”
底下窃窃私语,纪清芷听的一清二楚,复而侧头去望郑贵妃的脸。
那厢的郑贵妃果真面如盘底,是一阵青一会白的。
苏皇后的这场宴席,她到此时才知深意。
她若是一走了之,一顶不管郑家,不顾辽州的帽子就能扣下来,面前这悠悠众人之口她这辈子都再难堵上。
湛萦也回过味儿来,如利剑的眼眸瞬间射向纪清芷。
温婉的少女回她一个笑容。
湛萦气炸了。
虚伪!
这纪家养在宫里的姑娘,与苏皇后如出一辙,一样的虚伪!
“皇后娘娘体恤小六,也体恤郑家。”
郑贵妃赶在湛萦发怒之前,强拽住她,她镇定几分,随苏皇后的话继而道:“本妃同样忧心远在辽州的郑家,若能让辽州战事平,本妃愿日日夜夜替辽州祈福。”
“本宫早就知贵妃心意是极好的。”
苏皇后等的便是郑贵妃这话,“既然朝华宫愿意为辽州献力,本宫便与贵妃一同表率,恳切各府相同,筹募军用之需,送至辽州所用。”
郑贵妃不敢置信,“什么?”
“是的,本宫贵为国母理应以身作则,苏家此次将开库房捐以二十箱药材、布匹、被褥,此事已得陛下的首肯,如今只需各府捐力。”
苏皇后说的轻巧,丝毫不知自己投下惊涛骇浪。
各府夫人们面面相觑,没成想苏皇后的话里有话,在这儿等着她们。
郑贵妃更是傻眼。
苏皇后要各府筹备补给,捐赠辽州,而她作为郑家人,怎能不出力?
可这力又该怎么出?
郑家举家俱在辽州,苏皇后可背靠苏家,她呢?
她只能靠自己。
到头来开的还是她的私库,苏皇后是在剜她的肉!
郑贵妃真是恨的肠子都青了。
众人还在踌躇,这说到底开的是各家库房,可谁知道要捐几箱足够,多了惹眼,少了又会被说道。
“参见皇后娘娘。”
坐在纪清芷之下的纪家已是来至苏皇后跟前,纪老夫人领着纪清颜与纪清楠恭敬福礼。
苏皇后抬手:“起来吧。”
“禀娘娘,纪家愿助一鼎之力,如今辽州战事紧,需早日解燃眉之急。”
纪老夫人很上道,又指身后两个姑娘,“朝阳公主曾请府上两位姑娘赶工补衣,这几日纪家连夜笼络了三箱布衣,这次便一同送去辽州。”
纪清颜与纪清楠两人一个比一个眼下乌青,双手更是破了几道口子,可见是熬穿夜晚,每日每夜的赶。
“纪家不愧是昭阳公主的母族,堪佩美名,本宫没看走眼。”
苏皇后连连赞许,眼里带了慈爱,“纪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纪清楠低声应:“谢皇后娘娘。”
纪清颜不语,垂首眼里愤恨。
而有了纪家这一带头,宴席之中的各府便不好推拒,一个接一个表态,各家允诺这几日将筹集物资,送来广阳宫。
末了,苏皇后但笑不语,投眸郑贵妃身上。
“贵妃,你呢?”
这等被架在火上炙烤,灼灼日头之下,郑贵妃的宫装竟是汗湿个透,黏腻的她几欲呕吐。
郑贵妃差点咬碎了牙,“本妃自然同苏家一般,必要成全我郑家大胜归朝!”
“好!”
苏皇后连声拍手。
郑贵妃一阵头晕目眩,很想就此昏过去罢了。
……
辽州,青云城,扎营帐中。
一盏油灯立在破旧的木桌之上,辽州地界连接蛮夷的军舆图摆在正中,幽幽烛光映照出营帐的两张肃穆的脸。
是湛萧和郑天睿。
接连几日的作战,令两人疲惫不堪,今日甫一回营,两人连沐浴都不曾,湛萧便将郑天睿传唤至帐中。
斥候回营,传报敌方有诈。
湛萧一来辽州,便主动请缨上了战场,少年冷逸的脸庞因这些时日的淬炼生出刀削般的坚毅。
纵使灰头土脸,盖不住周身的矜贵。
“你是说,我们挖渠?”
郑天睿疑窦问他:“可会太荒唐了些。”
湛萧正说着要变阵改策,手指一点,郑天睿即刻否道:“不可,这行不通。”
“从未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行?”
郑天睿脱口而出,“咱们后备寥寥无几,营中病员剧增,朝中若不帮济,恐怕难以寻一帮人去挖坑造渠。”
“报!”
账外副将雄厚嗓音传入,湛萧应着让人进来。
副将忙将怀中的一叠信纸呈来,“殿下,有您的信。”
湛萧伸手夺下,心急如焚的当着郑天睿的面拆开读起来。
郑天睿被晾在一边也没恼火,只是盯着湛萧,看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竟尽数化作柔情。
那副温柔宝贝的模样溺得他起了满胳膊鸡皮疙瘩。
郑天睿问:“是谁的信?”
“我皇姐的。”
冷冰冰的湛萧终有了活人气,他的眼中扫去阴郁沉闷,顿时眉开眼笑。
“我皇姐给我来了好些信!她好关切我。”
湛萧撩开衣袍,将信纸塞入其中,视若珍宝。
郑天睿没眼看,只觉得眼前的六殿下捉摸不透。
前几日杀红眼,那是一刀一个脖子,动作利落的比他都狠。
哪里像半分在皇宫之中矜贵养大的皇冑。
可这会儿呢?
瞧瞧这不值钱的样子。
好像谁没收到过家书似得。
第31章
辽州地广人稀, 广袤无垠。
在郑贵妃入宫封妃后,郑家便成了朝中新贵,郑氏妃位晋升, 郑家也被派往这苍凉雄浑之地。
郑天睿知晓辽州北面黄土坡连绵, 再前走不远便是蛮夷地界。
今年的蛮夷格外猖獗,因此郑家在辽州吃了不少亏。
前些日子圣旨下达, 湛萧领命带兵前来辽州, 郑天睿第一时生出轻蔑。
湛萧从未领兵打过仗, 又怎知蛮夷的凶残?
可郑天睿还是低估了这位六殿下。
湛萧破城的那时,他头皮血流, 鲜血糊满双眼, 几乎见不得物。
他只听到湛萧冷漠的声音:“将郑少将军打晕了扛回去。”
就这般, 他竟得救了。
湛萧可不是仁慈之辈, 刚入辽州, 少年眉目清秀,唇红齿白, 军中无人服气, 俱不听管教。
郑天睿亲眼见过湛萧的手段, 如斯残暴。
当着众人面, 他面不改色的将俘虏的头颅一刀斩落。
“若有违背军令者,杀无赦。”
湛萧阴沉的眼如有睥睨,扫射一圈过后,再无人有半个字异议。
因而在这辽州受黄土千仞一个月的洗礼, 少年白皙的面庞变得粗糙、硬朗, 俨然没了刚来时那副稚嫩的模样。
湛萧几战领军前线, 皆得胜归来, 在军中饱受盛誉。
郑天睿也是真服了。
眼下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年六殿下竟如冰雪消融, 视若珍宝的捧着一封家书,眼底情意深切,郑天睿十分新奇。
他好奇那位朝阳公主在信中究竟写了何话?
“真好。”
湛萧凑近嗅到信纸之上浅浅漫着石榴花露的香气,心下喜悦更甚,“皇姐真是听话啊。”
这花露还是上回他归京述职,重新为纪清芷择的,她便拿了去用。
连信上沾着的,都是属于他的味道。
湛萧如何能不欢喜?
郑天睿却瞧见六殿下朝着信纸闻了又闻,一脸惊恐与龟裂。
这……
六殿下这副沉醉不已的模样,更像是中蛊似得。
还是说朝阳公主实则下了迷魂汤在信纸上,给六殿下迷的神魂颠倒?
到底是见过辽州战乱的人,郑天睿压住眼底震惊,复而改问:“殿下,公主可有在信中交代何事?”
湛萧瞬间收起全部情绪,冷脸看来,“你们怎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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