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唤我来的。”
湛萧那厌烦之意太明显，令郑天睿闭上嘴，好半晌无奈道：“军中要事还未商议全。”
“我已说的很明白。”
湛萧收起信，揣入胸口，他正色起来，一手指向军舆图，边沿着那道边界线划过去，“那些个蛮夷小人喜好夜里突袭，一个字，等！我们就等着他们来，一网打尽。”
郑天睿疑心：“沟渠不是那么好挖，十分费时耗人力。”
“这不是及时雨来了吗？”
湛萧一双眼绽出笑意，“皇姐写信给我，说京中送来的补给不日之后便会抵达辽州，届时我们无需再因后方忧虑。”
“京中补给？”
郑天睿问道：“我听说陛下不曾再拨款辽州。”
“是京中各府捐集的军需物资。”
说起这事湛萧不免为纪清芷而骄傲，“我皇姐是那样聪慧，寻母后牵头，再召各家纷纷跟随，如此之下，我想我们能安稳度过日后的几个月了。”
“什么！”
“皇姐说，活着才能有日后。”
“这……是三公主所说的话？”
郑天睿目瞪口呆。
他不光是为苏皇后、苏家以及纪清芷的悯民疾苦而心生激怀，还为另一件事——
郑贵妃的密信。
几日前，郑贵妃传密信来辽州，命郑家设法罗织罪名拖湛萧落马，最好不过让湛萧留在辽州，这辈子便将尸身留在辽州。
这桩含沙射影的辛秘，郑天睿未与人道起。
连其父，郑将军亦无从所知。
郑贵妃要郑天睿以郑家为重，为大局而考量，万不可放湛萧大捷归朝。
湛萧此人，一生唯有出身遭人诟病。
而这诟病的源头，还在十岁之时，由纪清芷亲手打破。
若非纪清芷，这个苏皇后最疼爱的朝阳公主，湛萧如何能入苏皇后的眼，成苏家拥护的下一任后主。
如今湛萧扎根辽州，若能在辽州立下赫赫军功，即使归京后郑家封官加爵，周帝心中早有决断，恐难以册立湛珉为太子。
大皇子湛珉与一身军功的湛萧，两人之下，朝堂更信服湛萧。
郑贵妃惟恐自己与大皇子不利，想的多是些阴谋诡计。
可郑贵妃不曾想过，若非湛萧，他郑天睿已是辽州的一具枯骨。
哪还有往后？
郑天睿攥紧拳头，刚毅的方字脸无端挣扎。
是的。
活着才有日后。
良久他抱拳行礼，朝湛萧拜道：“公主殿下与皇后娘娘大义！”
“不光如此，军中伤员不断，我们需养精蓄锐一段时日。待积蓄力量，也足够清剿许多突袭者。”
湛萧抬手一举，挥向辽州之外外患频仍的边界，“到时我会安排，咱们五路并进，捣其巢穴。”
“是！”
郑天睿信心大增，“就尊殿下之命去办。”
“殿下，末将还有一事。”
副将在旁未离，他跟着问道：“抓回营中的俘虏共四十余人，殿下要任何处置？”
湛萧不假思索：“都杀了。”
副将犹豫之下，回问：“可还需再审问？”
“不必审问。”
湛萧十分肯定，“瞧见车轮没？比之车轮高的，都杀了，一个不留。”
这话与全员诛灭，无甚差别。
郑天睿没作声，看过来时正巧对上湛萧的眼。
少年恢复阴沉的姿态，他嗓音低低，发出一道呵笑。
“郑天睿，你可莫要忘了，不是我去救你，你早叫这些人杀了。”
郑天睿明白，湛萧是在说。
仇敌之间，无仁慈的必要。
……
一晃又是一年十月金秋。
十月初六，辽州喜报传入长宁宫。
桂姑姑满面春风，快步入殿不停歇，嘴里不住说着：“皇后娘娘，三公主殿下，大喜啊！六殿下领兵大胜，蛮夷退了！”
“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苏皇后手里的白玉瓷杯几近握不住，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纪清芷挽住苏皇后，笑意盈盈：“母后，我就知道皇弟是那勇冠三军之人！”
苏皇后笑道：“小六真是个有本事的，这回你父皇必有重赏。”
纪清芷重重点头。
不过一年三个月的分离，纪清芷对湛萧仅有的一点思念，在她自个儿也没意识到时，再想起他，已是野草疯长，刻骨铭心的想他。
起初夜里纪清芷总惊醒，醒来时会担忧他血染沙场，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再到后来湛萧不断的平安信送来，他往广阳宫送的写的极多，似乎能读懂她的担忧。
湛萧多写一些，她也就能更安心。
也不知何时起，她是那么的挂念他。
乍听湛萧将要归京，纪清芷的一颗心狂跳，扑通不止。
她欢喜的期望，快溢出胸腔。
后知后觉，纪清芷察觉自己比湛萧所依赖她，还要更依赖自己的皇弟。
无法言明这种情感，她只想看着他回到广阳宫。
还是她的皇弟。
原来这就是想念一个人。
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纪清芷游了神，很快又被苏皇后的话拉回来，“芷儿，今日你就留在长宁宫用晚膳吧，好事传来，我们母女俩也多说说话。”
“好。”
纪清芷笑着应，命柳秀回广阳宫，将纪家送来的菜坛搬来，“母后，我也想给你瞧瞧白妈妈的好手艺，她的腌菜可是一绝。”
苏皇后欣然应下。
因着大捷喜报，长宁宫欢笑不止，桂姑姑招呼着宫女呈膳入殿，柳秀恰好端回一盘酸辣萝卜。
苏皇后执筷子便先吃一口酸菜，这小白萝卜辣口更重，不过酸的正好，不会很呛鼻。
尝罢一口，苏皇后眸中有光闪动，“这可是柔儿爱吃的口？”
“柔儿”是小苏氏的名讳，纪清芷的母亲名为苏静柔。
纪清芷点头：“是的，母亲好酸辣口。”
“我也爱吃。”
苏皇后未提过，她与小苏氏一母同胞，连口味都极为相近。
这酸辣萝卜入口，是令诸多往事，全然涌入心头。
又酸又辣。
呛得人想落泪。
“白妈妈做的是母亲在世时爱的口味，我只能少吃。”
纪清芷猜到苏皇后爱这道菜，吩咐下去：“广阳宫还有一坛子腌菜，我让白芨送来长宁宫。”
苏皇后默着，应了好。
纪清芷只恨自己不会说好听话，若湛萧此时在旁，定会好言好语讨苏皇后欢心。
她还在懊恼，宫外忽的传来邓辉掐着嗓子的高喊。
“陛下驾到——”
苏皇后与纪清芷刹那脸色一变，忙起身去迎，周帝明黄的龙袍一摆，他大步踏入，两人齐齐福礼。
“臣妾（臣女）见过陛下。”
“朕来的不是时候。”
周帝环顾一周，“皇后可是在用膳？”
“陛下来的正是时候，臣妾还未动筷。”
苏皇后柔声上前，她一个台阶下来，周帝便可安心落座，长宁宫的宫女很会察言观色，立马呈上崭新的碗筷。
帝后二人坐下，宫女们小心布菜，纪清芷立在那儿，周帝未说坐，她便不敢坐。
这等滋味当真如芒刺在身，十分不好受。
还是苏皇后替她解围，“芷儿，过来坐母后身边。”
纪清芷小心翼翼瞥去，那面周帝只是抬眼皮看了一眼，又夹了一筷子翡翠鲈鱼。
于是她在苏皇后身侧坐下。
长宁宫的膳食乃六宫顶配，一顿饭，御品珍珠鸡、金鱼鸭掌、炖鹿筋、翠玉豆腐，荤素齐全，满目琳琅。
纪清芷无心动筷。
一桌帝后二人，与纪清芷，三人再未开口。
直到周帝用罢，苏皇后收起筷子，纪清芷便听周帝沉声道：“小六在辽州克敌制胜，勇猛过人，是皇后教导的好，朕很欣慰。”
“小六自小养在长宁宫，臣妾为其母后，教养他本就是臣妾的分内事。”
苏皇后轻声一笑，又握住纪清芷的手，“陛下莫要忘记芷儿，小六能得今日，离不开她的悉心照顾。”
“是吗？”
周帝戏谑的眼扫来，看得纪清芷脊背僵硬。
苏皇后还在道：“小六自小只爱黏着芷儿，也只听芷儿的话，芷儿亦是一心为小六着想，言传身教，教他明事理，若要论，纪家给臣妾也留了个好孩子。”
纪清芷明了，苏皇后是好心，想借湛萧为她在周帝跟前搏好名。
可周帝话锋一转，“朕记得两人关系十分亲近？”
“亲近？两人视若亲姐弟又一同长大，如何会不亲近？”
“只是姐弟？”
“只是姐弟。”
帝后的话落在席间，纪清芷的心口猛地被刺痛一记。
说不清哪种酸涩，来不及深究，那点情愫被她强压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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