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萧直呼腰疼。
纪清芷也当没瞧见。
且她不入内殿作陪，整日候在外殿，若湛萧胆敢下床寻她，绝对会得她一顿冷脸。
因此，湛萧只能在内殿之中沉声哀嚎。
“阿芷，你何时才过来？”
“外殿有何好的，至于你从来就坐在外头？”
“我好饿，我饿了，你快命人为我备膳。”
诸如此类，每日不间断。
纪清芷放下话本子，声音冷淡：“一个时辰之前你才用罢膳食，莫要浑水摸鱼。”
内殿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纪清芷这才拿起话本，头疼不已地揉额心。
安生了一刻钟后，怀孟突然入殿，小跑恭敬传话：“公主，南梁太子求见。”
纪清芷手顿住，很快松开，“传吧。”
重华宫门外立着两道身影，梁晋一袭白袍锦衣，正垂首与身侧的四公主湛瑜说着话。
湛瑜被逗得捂嘴直笑。
怀孟前去领人入宫时，两人便是相携走来的一幕。
纪清芷稍感惊叹。
曾几何时，四公主湛瑜竟和梁晋走得这般近了？
这好像是她不止一回见两人走至一处去。
梁晋闻声打过招呼：“朝阳公主。”
湛瑜随后跟喊：“皇姐。”
纪清芷朝两人颔首，命柳秀去看茶。
梁晋坐下后，直问：“那日在西院，我等并未看清楚殿下是怎样受的伤，但万幸公主未被卷入险情。”
“是啊三皇姐，我听皇兄说起都觉着后怕。”
湛瑜那日并未在场，是以她全凭着湛璋所说。
梁晋又问：“六殿下伤势如何了？”
“一切都还好，劳太子挂心。”
纪清芷朝梁晋咧着嘴角，荡开出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平日他的身子便壮如牛，好吃好喝静养些时日便会康健。”
梁晋点点头，说起旁话：“朝阳，你也要多保重身体。”
“我会的。”
纪清芷疑惑看过去，梁晋面上正浮起温和到不可思议的笑，看得她眉心直跳。
梁晋道：“不日之后南梁的使臣将朝见陛下，商议我的归国之日，陛下已我父皇谈妥，决意提早放我归国。”
纪清芷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好预感。
竟真的来自梁晋。
清早苏皇后来重华宫还提过一句，说南梁近来频频递信，为的怕就是请愿太子梁晋早日归国。
湛瑜轻声问道：“是真的要走了吗？”
“你不想我早些归国？”梁晋冲着湛瑜笑。
湛萧的小脸飞快红起，又在下一刻眼底写满落寞，“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晋又看纪清芷，盛着笑意问她：“朝阳公主呢？”
“殿下为南梁的储君，是该早日回去的。”
纪清芷淡淡道：“我相信陛下定夺的日子，定是个好日子。”
“合该定个好日子的。”
梁晋似被纪清芷的话开怀到，他眼中光亮渐满，“我想着还有一事。”
湛瑜好奇问：“什么事呀？”
梁晋刚要作答，纪清芷眼眸抬起，便见湛萧不知何时已然立在内殿门口。
他一只手臂吊在胸前，脸上因伤而狰狞不堪，独眼阴沉沉的，正注视着外殿之中的几人。
“几位在说何事？”
很快，湛萧笑起来：“在本殿的宫殿，竟不相邀本殿一同，这说不好听啊。”
纪清芷立即起身，走去扶住他，“你怎地起来了？”
“我若不起来，便由着你和狗东西畅谈一日？”
湛萧压低了声，他声音暗沉沙哑，又透着恼恨。
纪清芷低喃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他并无关系。”
“就是知道，我才更在意。”
湛萧一句话堵死了纪清芷的应答，她只好搀着他的手，将人扶过去坐下。
梁晋笑道：“我们正说着本宫的归国之日。”
“是吗？那还要恭贺太子了，囚在北周多年终能归回南梁。”
湛萧同样勾笑：“届时我一定把酒欢送太子。”
梁晋眺去湛萧身侧的纪清芷，“殿下当真要欢送本宫？”
“不止呢，我还要送你一样大礼。”
湛萧不是没留意梁晋正大光明打量纪清芷的眼神，他阴郁不已，“这次前来北周的使臣之中，应还有太子殿下的胞妹，梁筠公主吧。”
“我还未听说。”梁晋蹙眉。
湛萧蓦地发笑：“看来公主是思兄心切。”
“大抵是吧。”
梁晋的态度不咸不淡。
纪清芷心想，他与胞妹的关系怕是不多好。
言尽于此，湛萧喊来怀孟，“送客吧，重华宫今日不再接待任何人。”
“六殿下是累了？”
梁晋道：“可殿下瞧着尚可。”
“我需得静养，身边离不开皇姐。”
湛萧冷硬着，下达了逐客令。
二人走后，重华宫再度只余下姐弟两人，纪清芷的手仍扶在湛萧手臂之下，她收回眼，恰好见湛萧看了过来。
少年目光灼灼，他抬起手，触碰上纪清芷柔软的侧脸。
她的身体，就顺着朝他手中靠了靠。
湛萧唇角翘起，笑了。
“阿芷，这是在同我撒娇？你知晓我心中正气恼着吗？”
纪清芷一滞，“我可没惹过你生气。”
“你与梁晋多说几个字，就够我喝一壶气焰。”
“那是你小气。”
纪清芷低低偷笑。
她眸子弯起，是比明月还要柔和，湛萧见她笑，哪里还有生气的苗头。
早便散了。
湛萧又问：“你怎么不问我西院之事可是我所为？”
“我相信不是你。”
六个字吐出来，湛萧的心中被莫大的喜悦充斥着。
他捧起纪清芷的脸，便将唇瓣印了上去。
起初纪清芷又被他突如其来吓了一跳，想要推动他的胸膛，可是唇瓣才分开一条缝，湛萧便低声说道。
“阿芷，莫要弄疼我。”
她没了挣扎，反倒是放任湛萧的鲁莽。
碰不得他的手臂，因为有伤。
又拒绝不了他的亲昵，因为心生欢喜。
第56章
西院坍塌, 孟相表侄女命丧球门之下，孟家哀恸，其中孟行最为不甘, 西院一日不了结, 日日早朝都会有他的上奏之声。
周帝为表安抚，早早命人将湛珉压入宗人府, 听候发落。
但西院之中牵扯众人, 不止湛珉, 还要追究工部及当月入宫改造的梓人与徭役们，一轮轮盘问下去, 已是半个月之后。
孟行神情憔悴, 却仍要为表侄女讨回公道。
接连寻出人证、物证, 可作为呈堂证物, 样样指摘湛珉的头上。
整桩事便就是湛珉所为。
孟行痛彻心扉, 跪下上呈天听，恳请周帝要还孟家的公正。
事到如今, 周帝也再不能偏颇湛珉一分。
在早朝之上, 周帝当众宣旨, 下令将湛珉贬为庶人, 永世囚于宗人府，不得外人探视。
孟行虽有不满，但湛珉身为皇冑，万万不可能一命偿一命。
他只能哀痛, 悔恨那日领着妙龄的表侄女踏入西院。
害的她因此没了性命。
纪清芷在重华宫得此一信的时候, 湛萧正端坐起身吃着黄米粥。
他伤势渐渐好转, 如今头颅之上已能拆去包扎, 纪清芷才知道, 那只倒塌的木柱半路断裂，利齿划开了他的眼皮，只差一分就弄瞎了眼。
而今伤口愈合，血痂露在外，仿佛爬行的蜈蚣，布在他眼上。
外伤药每日敷三回，静候血痂消去便可。
湛萧对周帝的圣旨嗤笑：“湛珉这辈子都莫想再出宗人府半步。”
“你就这么肯定？”
“阿芷。”
湛萧朝后靠去，一双眼恢复睥睨之色，“你觉着老头子眼下还能选谁？他没得选了。”
见他如此信心十足，纪清芷反而升起淡淡的忧虑。
她复而问：“湛萧，你不觉着湛珉此举太过冒失。”
“你在想西院之事？”
“当日朝中百官多数聚在西院，又有女眷，连陛下、皇后都亲临，湛珉再愚蠢，应也不会想着在西院闹事。”
湛萧沉思，不语。
“要知道西院一旦生事，陛下绝不会轻饶，即便湛珉有想法，郑贵妃会不劝着？”
纪清芷很快又笑起来，“不过，兴许是我太过多虑了吧？母后不是说，朝上已是罪证累累，湛珉脱不得罪。”
湛萧点头应：“是啊。”
“对了，南梁使臣已启程，往北周而来。”
纪清芷柳眉拧着，“母后说，估摸着五日之后便会抵京。”
“老蹙眉做什么？”
湛萧抬起可挪动的左手，手指便按在纪清芷的眉心，“再多皱下去，便要成小老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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