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满地_芃芃猫【完结】(22)

  熟悉的面容,专心望着台上,小脸素净,只是一对粗眉格外惹人注目,双手撑着面颊,不是常昭宁还能是谁。

  曲鹤行正温耳听着琵琶声,耳畔倏然钻进一声嗤笑,他转头,见祁瑾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唇角弯起。

  曲鹤行押长脖子:“你笑什么?”

  祁瑾序喝了口茶,道:“看台下。”

  曲鹤行看了一圈,也瞧见一桌熟人,哟了一声:“芸岫何时这样出名了,世子妃竟是如此开怀之人。”

  祁瑾序又笑了一下,懒得解释,将茶杯搁置在桌面上,推开厢房出去了。

  雅座独留曲鹤行一人,他瞥见杯旁溅出的几滴茶水,扯扯嘴角,轻叹一口气。

  ……

  常昭宁侧耳倾听袅袅弹奏声,面颊忽然被一只手捏了一下。

  她瞬间蹙眉回首,看看何人如此无礼。一回头,就看见祁瑾序正立于她身后,嘴角噙着笑,俯身配合道:“常公子怎么一人来此。”

  常昭宁不知他何时下来的,想起方才一幕,心中乍然有些不舒爽,开口道:“殿下未瞧见桌上还有三人?”

  祁瑾序因着前夜收到她遣人送来的披风和热食,心情甚好,扬扬下巴,抱着双臂,勾唇笑道:“你还约了其他人?”

  常昭宁转过头,看见方才她让坐下的三人此时都已站起身,规矩立于一旁。说不过他,常昭宁又去看台上,祁瑾序抽出她旁边的圆椅,自行坐下,道:“来查芸岫?”

  常昭宁目光本专注于台上,未偏移半分给祁瑾序,闻言,便知晓祁瑾序也查出些线索了。她侧头,道:“殿下今日也来见芸岫?”

  祁瑾序嗯一声,见她方才一副冷脸模样此刻已荡然无存,轻声笑道:“否则你以为我来此处寻欢作乐?”

  常昭宁未接他的话,只淡淡道出一句:“毕竟从前来的不少。”

  祁瑾序无言片刻,常昭宁确实说的不错,实际来的不少,醉花楼是他与曲鹤行的产业,一切事务交由曲鹤行,平日他不怎么管,只是偶尔谈事多选在此处。

  常昭宁错开视线,将目光转回台上,祁瑾序看了一会儿她的侧脸,解释了一番:“平日谈事都在雅间,我不喜这些。”

  常昭宁还是不说话,舞台上琵琶声已停,祁瑾序抓住她的手腕,带她起身,道:“跟我去雅间。”

  常昭宁跟着他一道上了二楼,雅间内,曲鹤行坐着,见二人一起上来,微笑着道:“没想到世子妃这副打扮在公子当中亦是出挑啊,殿下可是一眼就发现了。”

  祁瑾序没搭理他,径直坐下,常昭宁抿嘴,扯出一个笑,今日本就是因为祁瑾序比较忙,她才想着单独来此调查,没想到又和他在醉花楼相碰。

  外头来了侍女,禀告:“掌柜的,芸岫姑娘来了。”

  曲鹤行应了一声,让她进来。

  厢门被推开,屋内款步走进一杏黄身影,芸岫适时止步,立于一侧,微微低着头,俯身行礼。

  曲鹤行缓缓问道:“芸岫,你可认识赵芩?”

  赵芩仍低着头,摇头答:“不认识。”

  祁瑾序松开环抱的双臂,一手搭于膝盖,姿态懒散,语气反而冷淡直接:“你把坞黄卖给了赵芩,是么?”

  闻言,芸岫肩膀极小幅度一抖,手指紧了紧,很快又放开。

  常昭宁捕捉到她的紧张,道:“私自贩卖毒药可是重罪,你现在要是不说,进了大理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芸岫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纠结,喉间发涩,小声解释:“我给她的是生坞黄,作为药材可少量服用,她同我说,只是治病需要。”

  “官府下了条例,不准私自种植药草,何况还是坞黄此类有毒害之物,她若是治病需要,为何不直接去医馆?”她的借口是在拙劣,常昭宁又道:“私自种植坞黄,是重罪,你与赵芩非亲非故,为何替她冒如此大的风险?”

  芸岫被戳穿,已瞒不住,失力跌坐在地上:“掌柜,芸岫知错了,家中有一孩儿,无从供养,只种一些植株,以此谋生,后来赵芩找到我,找我要了坞黄。”

  曲鹤行拉开抽屉,从匣中抽出一纸契约,搁于木桌之上,轻扫一眼:“你是宿州人?”

  坞黄多长于宿州,与芸岫出处一致。

  常昭宁道:“为了供养家中孩儿,不惜殃及无辜。你觉得,如此行事长久,就不会牵及你的孩儿么?”

  芸岫眸中闪烁,眼底蓄满了泪水,从脸颊滚落,神色却不曾狼狈:“从我被赶出家门,就失去考虑将来的资格了。你们不会懂的,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身份分文,也无长技傍身,独自生养孩子到底有多艰辛。”

  祁瑾序问她为什么来京城。

  原来芸岫不是自小被培养的乐伎,她来醉花楼不及一年。芸岫本名江沐岫,家世虽算不上什么大户,但也是宿州有名的富商。三年前,父亲从商归来,路途中撞见一重伤男子,见死不救有些于心不忍,只好将他一并带回府中医治。

  男子醒后,说其名唤安期,为山中一猎户之子,家中父母早年双亡,自己打猎时意外受了重伤。江父心善,将他留在府里干差。安期眉目俊秀,长期在江家一来二去的,与江沐岫互生情愫,二人私定了终生。

  江沐岫未等到他同父亲提亲,却等来了他的不告而别,更不幸的是,不久江沐岫诊出喜脉,江父勃然大怒,骂她不知廉耻,逼她堕去腹中胎儿。江沐岫宁死不从,与家人大闹一通,最后被逐出家门。

  江沐岫恨极了安期,想起他和她提起京城时的神采,笃定安期一定来了京城。江沐岫便挺着肚子来到京城。京城太大,她生下腹中胎儿时,还未找到安期。

  江沐岫自小娇生惯养,看轻了独自谋生的艰辛,来京城却找不到谋生之道,只会些诗词歌赋,只能来醉花楼当了艺妓。

  艺妓每月银子不够家用,她只得寻些其它办法。偷偷种起草药,私自高价售卖,赵芩找到她亦是偶然。

  芸岫虽未开口,但未能否认,在赵芩找她买坞黄时,她已料定了这份药终究不是用于治病的,最后她还是答应了这项交易。

  ……

  芸岫的经历令人唏嘘,她的确无从抉择,但犯了刑律,恕难容情。

  命运就是如此,许多事情起始并非本意,太过执拗,结局往往事与愿违,赵芩如此,芸岫亦如此。

  第20章 不适

  芸岫入狱, 至于罪罚轻重,需待官衙审判。

  夜色朦胧,外头寒风刺骨, 泠泠细雨,弄得狱中潮湿阴冷。芸岫被桎梏锁着,坐于狱中, 身子落在唯一一束光亮之下。

  狱从敲了敲门链, 示意芸岫有人来探视她了。

  铁链生锈, 发出的噪音惹人心烦,芸岫不知这京中还能有何人来探视她,皱着眉回过头来, 瞥见一男一女站于牢槛外。

  常昭宁此时已经恢复装扮, 芸岫一眼认出她来, 白日里她就发觉这位公子身量稍小,音色也细, 果真是女子。

  芸岫缓慢挪动脚拷,费力地站起来, 拖着脚链往二人方向走来。祁瑾序在常昭宁身后,将她往后轻拉一把, 使她与牢槛隔开些距离。

  芸岫见状停下。

  常昭宁看清她的脸, 娇好面容蹭上些灰,发丝凌乱, 眼里多了血丝,却仍是一副清淡的模样。芸岫也看着常昭宁, 莫名扯出一个笑。

  常昭宁无任何情绪,一双杏眼平静又透亮,仿若一面湖水, 映出芸岫的面孔,常昭宁告诉她:“赵芩死了。”

  芸岫嘴角一僵,眼里有片刻失神,她双手抓住牢槛,哑声问:“她怎么——”

  “她自行服下生坞黄,不知与她治疗疱疹的药物相克。”

  芸岫不是没有想过被发现,但她寻隙安慰自己,生坞黄不至于毒死一人。没想到,赵芩居然意外地死了,如此,她就是知情杀人的罪名,斩刑。思及此,恐惧到双手手紧紧抓着牢槛,指尖用力到泛白。

  芸岫终于有些慌了,想到家中尚在襁褓的孩子,她看向常昭宁,恳求她:“姑娘,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无辜。

  常昭宁双手并于身前,开口道:“江姑娘,孩子确实无辜,但除了你与赵芩,所有涉案之人都是无辜的。这世间,谁能够保证自己一生都不行差踏错?无意选错了人,错不在你,那便及时回头,这是有回转的路,坦诚相告,你一人来到京城,我佩服你的勇气;但明知错事,却仍旧有意为之,那便是一往无回了,在你做下决定的那刻,就应该想到今日。”

  芸岫失力跌靠在牢槛上,常昭宁和祁瑾序走了,牢狱又恢复了寂静。

  芸岫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在光下,原本纤细白嫩的手指,此时已磨出厚茧,指尖处干涸裂开,有些发黄。宁静许久,忽有一滴泪水从眼眶掉下,掉在掌心,芸岫凝视了许久,在心底问,从前江沐岫那双只弹琵琶的手,究竟何时变成这样的。

  回府马车上,常昭宁与祁瑾序相对而坐,车轱辘开始滚动,祁瑾序抱着双臂靠在车厢上,闭眼休憩,常昭宁不是未瞧见他眼底的一片青灰,安静端坐了一会,盯着祁瑾序的眼睛,没忍住,试探问:“江沐岫的孩子,可派人去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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