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
分明是在暗示先帝当初的政策过于严苛。
先帝人走灯灭,如今陆俨亭已经是新帝心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似乎也并不奇怪。
席间众人也是相同的心思。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皆慨叹,不愧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如今……他们要面对的,连“天子”都不是。
想到此处,周敏又痛心起来。
“我听说,长公主殿下竟去佛寺‘小住’了?”他放下茶杯,语气讥诮,“看来是对咱们认输了?索性躲开,连朝都不上了。”
陆俨亭却若有若无地纠正道:“不是罢朝。昨日殿下深夜还在看奏折,批阅的意见也已发往内阁。”
“哦。”周敏点点头。
不过,陆少傅对长公主的动向……未免也太了解了?
但这念头他只一闪而过,并未深想。
“话说长公主殿下的新政,是否也太激进了些?”众人又聊到了每每提起都会引发争论的话题,“清丈田亩、重定赋税……居然还有立女户!哪能那么快推行?”
陆俨亭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在案上铺开。
墨迹犹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正是。因此陆某已拟好意见。”他将文书递过,“诸位不妨看看?”
众人凑上前去。
只见那文书上,将长公主提出的新政逐条列出,每一条后面都附了长长的驳斥。
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那些“异想天开”的政令批得体无完肤。
原来……陆少傅是站在他们那里的?
感到心里微暖,在座的官员们情不自禁频频点头,周敏反思起方才对他的敌意来。
“陆大人辛苦了!”
“这得熬几个夜才能写出来?”
“说得在理!比如这一条……”
他们看着那工整的字迹,仿佛已看见长公主收到这份驳斥时,那张娇艳脸上可能出现的恼怒不甘,最终不得不妥协的模样。
“我会使用内阁的封驳权,将殿下的政令退回。”陆俨亭将文书卷起,神色肃然,“无需诸位联名,只是陆某一人之见。”
“不可不可!”
“我等必当附议!”
见大家纷纷上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陆俨亭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既然如此,陆某这便上山,将文书呈交殿下。”
现在?
众人一怔,天色已晚,陆少傅要夜爬几里山路?
再看陆俨亭那副清冷面容下隐隐的倦色,众人肃然起敬。
看来陆大人……真是被长公主气得不轻。
想来也是。当初陛下让长公主读书,本是美谈一桩。
陆俨亭主动请缨担任公主座师,众人还觉得他是向新帝表忠心——
毕竟其他科目都是耄耋老儒,唯他正值仕途黄金期,却要耗费时间教导一个小姑娘。
结果呢?
长公主仗着陛下未愈,竟真敢插手朝政了。
她就该好好待在宫里,赏花品茶,等待他们拟好政令,递上去让她点头便是。
陆俨亭定是看不下去了。
看着那道素青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茶楼内众人对视一眼,眼底浮起心照不宣的同情……
与希冀。
【作者有话说】
工作实在太忙啦!!先发一下……还没写到小情侣贴贴好难受
第16章 不行
“殿下还没睡?”
清冽的声音和推开厢房木门的吱呀声一同响了起来,骆淮没有回头,嘴角却向上翘起。
听着他的脚步声愈行愈近,她才慢悠悠地转过了身,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
陆俨亭穿着素青色的常服朝她走过来,烛火将他高大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裙边。
骆淮放下手里的书卷,娇憨地朝他招了招手。
“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呀。”
殿下又在花言巧语了。
陆俨亭面无表情地想。
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停留了些许,她像是刚沐浴过,长发未绾,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桃粉的寝衣令她整个人在烛光下显得尤为柔软。
“……”
陆俨亭有些不自然地侧过头,脚下却已经顺从地迈了过去。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无意间盖住了她方才正在看的东西。
“这是臣应殿下前日的要求,对您下发新政纲要,拟的一些意见。”
白字黑字,夹杂着朱笔的勾勒,蝇头小楷工整严谨,逐条逐项地指出新政的不可行之处。
从“清丈田亩劳民伤财,恐生民变”,到“赋税重定动摇国本,宜缓图之”,从“盐务整顿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到“削减官员恐生怨愤,不利朝局稳定”……骆淮只匆匆扫了一眼。
这些文字,是她与陆俨亭早就商量好的戏码。她先抛出最激进以及最触动人利益的政令,他则负责在明面上逐条批驳,引经据典,将道理说得滴水不漏。等他将这份反对意见递上去,她再顺坡下驴,将政令修改得温和折中些。
一来一回,既显得她从谏如流、虚心纳言,又让那些反对的声音无处着力。
毕竟这份文书上可有不少重臣的联署,她是按照他们的意见一一修改的,旁人还能说什么?
只不过——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啊?明日过来,或者交由侍从送达,也是一样的。”
陆俨亭在她身侧坐下,声线云淡风轻的:“国事当前,宜早不宜迟。既已议定,臣便该早日呈报殿下。”
哎呀。
原来是“国事当前”啊。
骆淮点了点头,要是他说话的当下,手指上没有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慢慢捻动把玩,她大概就信了。
“你确定,你不是因为想见我,才连夜赶来的呀?”
她转过脸,面颊柔软细腻,在室内光线下像是染了两团薄薄的晕红。
陆俨亭手上的动作滞了一瞬,终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是想见殿下。”他低低地说,续又重复道,“……很想。”
骆淮于是欢呼一声,伸手就要理所当然地去解他的衣带。
陆俨亭一顿,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
“……臣在来时的路上又想到了几条新的意见。”他又将话题拽回公事上,仿佛方才那句“很想”不是出自他口,“后续的政令发出去后,一些措辞还可斟酌。比如‘清丈’二字,可改为‘核查’;‘重定赋税’不如说‘调整税则’……字眼温和些,阻力也会小些。”
“以及修史之事,不知殿下今日与柳娘子,还有那几位小姐,商议得如何了?”
很好啊。骆淮想。
她亲手组建的这支团队,虽都是闺阁女子,可才干丝毫不逊男子。七八个小姑娘,一个下午就把修史的流程、分工和章程理得七七八八。
加之陆俨亭在今日之前,就已将他任翰林院编修时誊抄、整理过的景和朝政令默写出来,命人交给了她。
因此他此番问话的确理所应当。
但他毕竟不是这团队的一员,为了进展顺利,骆淮不会随意透露细节。
“明日再说吧,都这么晚了。”她敷衍道,被他扣住的手腕轻轻一转,指头就灵巧地钻进了他衣襟里。
触感温热坚实。
夜风穿过窗隙,灯烛猛地摇晃。
窗外竹影婆娑,交叠的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影影绰绰的水墨画。
陆俨亭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双亮闪闪的眸子,突然想:她每次见他,难道就只想要这个吗?
“不行。”
骆淮眉头微挑:“你又来了。这次是欲拒还迎,还是欲擒故纵?”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顺势掐了一把他的腰。
劲瘦,结实,手感很好。
却听陆俨亭又道:
“以后也都不行。”
骆淮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陆俨亭迎着她的目光,神色相当平静:“佛门清净之地,云浮寺又是皇家寺院。何况殿下同臣本就无媒无聘,这般行事……实在有伤风化。”
话里话外像个最严谨古板的老学究,但却起了反作用。
骆淮要被他逗笑了。
“孤是皇兄亲封的长公主,又当朝监国。”她扬起下巴不以为意道,“谁敢这般议论孤?活腻味了么?”
陆俨亭下颌线绷紧,“臣只担心殿下一旦有孕……”
骆淮挥手:“张院正那服药,不是你自己要求服的么?”
光是闻那药味就觉得苦,她每次都贴心地给他备好蜜饯。
“凡事都有万一。”陆俨亭声音闷闷的。
那日她突然干呕,虽是虚惊一场,但他仍然又回去把那味药的方子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那种后怕到现在还没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