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月引潮汐
那天, 周汐远还是陪宋淳月去了“恬月”。
是陪,不是送。
他说他正好有空,然后一整个下午同宋淳月待在“恬月”。
后面, 时间到了十二月, 两个人都忙起来,宋淳月没让周汐远幼稚又固执地来接她上下班。
“恬月”有部分外地来康复的学生准备元旦过了就回家, 等春节后才来, 宋淳月得对学生制定个性化的家庭康复训练项目,连着加了几天班。
周汐远更忙,快到年尾,光是财务上要签的文件就不少。
一个周五, 宋淳月难得下了一个早班,和宋立约了顿饭,整顿饭算上上菜时间也没到一个小时, 两人没什么话题。
这顿饭的主要目的是, 宋立给她送那箱小时候的物品。
周汐远回到家时,宋淳月正坐在白色沙发和茶几中间的地毯上。
茶几上摊开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有头绳、发夹、小玩偶, 还有类似魔棒的小玩具,一旁叠放着一条公主裙。
另有一副相框, 框着一张全家福。
“宋立送过来的?”
“嗯。”
鼻腔发出的声音,听得出来情绪沉沉的, 周汐远默不作声, 在她身旁的地毯坐下:“想小时候了?”
并没有得到回复。
隔了好几秒,宋淳月才抬眼望向周汐远,眼眶泛着一层红,好像在用力憋着, “我一点都想不起来。看见这些东西,我能感受到他们很爱我,可我就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语气里甚至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自责。
周汐远发现自己真的需要修炼安慰人的技能,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宋淳月,不管之前遇到什么事,宋淳月总是自洽且乐观的。
周汐远挺会谈判的,这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伸出手臂,放在背后的沙发上,好像是把宋淳月揽着。
思忖片刻,他说:“我也不大记得七岁之前发生的事。”
“不是。”宋淳月带着几分茫然,“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理来说,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呼救求生,为什么活下来的只有她,难道就她自己跑了?
父母为什么没活下来?
是因为她的胆怯吗?
周汐远听明白了她的问题,低声安抚:“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那时候,你只是个孩子,和你没关系。”
“你见过我父母吗?”宋淳月问。
“见过。”
“那他们是怎样的人。”
“很亲切。”
“还有呢?”
周汐远:“就家庭聚餐见几次,接触不多。”
他自小性子淡漠,凡事只专注自身,父母辈往来的那些人情交际,他向来疏离旁观,并未真正上心留意过。
又是一阵沉默,宋淳月问:“那我呢?”
嗯?
周汐远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望向眼前的人。
宋淳月:“我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人。”
既然是家庭聚餐,那肯定也见过她。
周汐远思考片刻,想找到准确的词形容。
“爱哭,小公主。”
宋淳月皱眉。
她的记忆里,她几乎没有哭过。刚到福利院的那段日子,她不哭不闹甚至不说话,老师以为她是自闭症。“小公主”这三个字,更是与她毫不相干。
后面大一点能说话了,院里的老师总夸她格外懂事,常常主动帮老师们分担不少琐事。
“我吗?”宋淳月问:“我是不是被认错了。”
周汐远又顿了一下,他看着很傻?被这个问题逗笑。
“宋家做了鉴定的。”
他不会被宋家随便找个人糊弄。
“……”
宋淳月“还有吗?”
两人本就相差几岁。小时候的周汐远不爱小孩子的玩乐游戏,或许宋淳月也曾跑来邀约过他一同玩耍,但应该和其他想亲近他的小朋友一样被拒绝了。
唯一有印象就是宋淳月非要在吃饭时荡秋千,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在桌上吃饭。
但他没把这事告诉她,毕竟他是当时唯一没涌上前安慰的人。
“我也记不太起了。”
宋淳月眸光微微黯淡下去,睫毛轻轻垂落,只是遗憾。
“按照海马体的发育来说,绝大多数人七岁前的记忆是碎片化、模糊。”
“嗯。”
当晚,宋淳月做了个噩梦。
又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炸开,血色和黑暗裹住四周,有个模糊的声音一遍一遍催促着,叫她快爬出去的噩梦。
她努力地睁开眼,希望能来清楚周围的一切,她挣扎着,不过比清晰画面先来的是清冽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拥抱。
周汐远并没有急着叫醒她,静静地等她呼吸平缓下来。
宋淳月的意识慢慢回拢,分清梦境和现实,缓缓睁开眼,隐隐月光下,一双黑眸关切地看着她。
周汐远:“做噩梦了?”
宋淳月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双宽厚的手掌抚摸上宋淳月的后脑勺,她往怀里拱了下,想汲取更多温暖,回抱住周汐远,脸埋进胸膛,“我总感觉这个梦和当年的事有关,我之前也梦到过。”
“什么样的梦?”
“很黑很黑的地方,有雷声,一个声音叫我往外爬。我想看清但是怎么也看不清。”
周汐远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宋淳月头发,“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爸爸妈妈肯定是希望你能向前看,过的幸福美满。”
“嗯。”
这声嗯也是宋淳月对自己心理暗示。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彼此的呼吸。
有好闻的味道,还有温暖的怀抱,宋淳月很快平复了噩梦带来的余悸。
不知道隔了多久,一声低沉地嗓音进入宋淳月耳朵,“放心吧。我们会很幸福,我会比爸爸妈妈还爱你。”
不过,宋淳月已经快睡着了,已经听不真切了。
-
年尾来临,东城下了雪。
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打到宋淳月这儿来,对方问她想不想知道当年的事。
当时她正在恬月加班备课,一下没反应过来。
对方又问:“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年你怎么去的福利院吗?”
“你是谁?”
宋淳月很努力的辨别对面的声音,是中老年的男性,声音和宋泽伟一样沙哑,不过更阴沉,不是身边熟悉的人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怎么到福利院的。如果想知道,就立马到晶丽庄园。”
对面说完,没等应声,就挂断了电话。宋淳月对着手机茫然了一阵。
晶丽庄园?
地方有些耳熟,她调出定期会发来的行程单查看,这不是周汐远晚上应酬的地方吗?
原本还有一点担心的宋淳月,瞬间决定,去看看。
岁末年初还是商业聚会最频繁的季节,有的聚会还推不掉。
比如今天这场,港城商会的话事人带队来东城拜访,两城的商业巨头都聚在这儿。
人影攒动,觥筹交错。
周汐远作为全场焦点,交谈就没停过。
周围想凑上前的人也不少,宋泽伟等了好久,才插了个空,上前招呼。
“贤侄婿,淳月怎么没来?”
周汐远睨了一眼,“她也挺忙的。”
不止是忙,还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宋淳月陪他参加过一次,明明不自在,却也不会说,只是默默坐到角落,去看小朋友训练的视频。
他倒是希望她能陪着他来,不过更担心她不自在。
“你们俩都忙,我也好久没见到淳月了。挺想念她的。”宋泽伟笑呵呵说。
“是吗?”周汐远拿着葡萄酒杯,杯底贴着桌沿轻轻摇晃,“伯父没有因为股份的事记恨就好。”
原本周遭听到贤侄婿这称呼高看宋泽伟几眼的人,此刻又都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在宋泽伟眼里看来,那是对他的鄙夷,但脸上只能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宋氏集团除了能拿些分红,和他没关系了,在这个圈子里,他的利益已经没了,但他还想有个好名声,哪知周汐远这么不给他面子。
好在,他的电话响了。
“贤侄婿,先去接个电话。”
宋泽伟也算找到个理由离开。
人刚走,又有人走到周汐远跟前。
“周总,好久不见。”
周汐远抬眼看过去,是前不久在港城见过的杨潜,“杨总,不算久。”
“是是是,可能是我太想见到周总了。”杨潜说着,酒杯已经递过来,“周总,您随意。”
周汐远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还未将杯子放下,身侧便靠过来一个女人,伸手要替他续酒。
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看上去干练得体,眉眼之间却漾着几分刻意撩人的妖娆。她手腕不经意微微一偏,酒水从酒器中溢出,大半都溅落在周汐远的三件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