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汐远:“好。”
听宋淳月又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等待电梯，周汐远又一次语拙, 最后只是沉沉目光落在她身上。
张妈不是东城人, 往年都是在周家老宅边工作边过年。
今年，她儿子靠自己努力在东城找了份体面的工作，老两口将所有积蓄给儿子在东城买了房, 便向周家管家请了假，今日工作完到新房子过年。
眼见着天黑了, 小周总他们终于回来了。
“周总少夫人，晚餐准备好了, 我这就去端出来。”
张妈笑着招呼着。
小周总还是同往日一样, 冷淡地点头，当作回应。少夫人也是礼貌道谢，只是声音很低落。
她看向宋淳月，平日里总笑意盈盈的脸蛋, 现在没什么血色，对方在发现她看过去时，硬扯出一个笑回应。
她想关心，但身份又不合适，犹豫片刻去了厨房。
菜品一一放进托盘，张妈转身，一个鼓鼓的红包在她面前。
“张妈，过年好。”
周家一向大方。
张妈从周汐远手里接过红包，“谢谢，新年好。”
周汐远:“今天不用等我吃饭，早点回家过年。”
张妈在周家工作的时间虽没刘妈长，但也工作了十个年头了，她知道老周总他们派她到少爷这儿是信任她。
“也不着急回去。”张妈犹豫后说，“少夫人看着不太好，我在这儿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需要人的时候，至少能搭把手。”
周汐远朝客厅外面看了眼，宋淳月坐在餐椅后的动作都没变过，张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不对劲。
“先回去吧。好不容易今年家人也来东城了，好好过年。”他又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少夫人有事。”
听到这话，张妈倒不好意思了。
“那行。”
关门声传来。
宋淳月像惊醒了般，“张妈走了？”
“嗯。”
“我忘了同她说声过年好。”
周汐远第一次见到人这样魂不守舍，还想着别人，他只能安慰道:“没事，我已经说过了。”
宋淳月聊聊点头，垂眼，又安静下来。
文具、零食、伴手礼也还没分装好，但她好想睡觉。
平时喜欢的糖醋排骨看着也没什么胃口，她尝了两口便放下筷子，“今天有点累，我想先睡一会儿。”
“好。要泡个澡再睡吗？我先去放水。”周汐远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
宋淳月站起身，“你好好吃饭。”
等人进了房间，周汐远吸气，下颌线凸显出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轻轻推开主卧房门，一片漆黑，床上被窝拱成小小一团，安安静静的。
他没想到宋淳月是真来睡觉了，他以为她只是借口。
天黑了，但时间还早。
周汐远走出房间，在岛台倒了杯水喝下，喉结跟着滚动，放下水杯，瞥见客厅摆着的东西。
他走过去，礼盒袋一个一个摆着，旁边放着整箱的零食、文具、礼品，宋淳月在整理这些东西时被突然叫出去的场景不难想象。
茶几上摊着一份物品清单，旁边摆着写给小朋友们的寄语卡片。每张卡片都写好了名字，字句各不相同，大多是温柔的鼓励。
放下卡片，周汐远索性对照着物品清单，把文具、玩具、零食一一放进袋子里。
不知不觉，已是三个小时过去。
回到卧室，宋淳月没在床上，一些细碎的声响从洗浴间传来，他大步迈开，快速走过去，门正好打开。
灯没有被全部打开，四周昏暗，但宋淳月眸子明又亮，透着些许才醒的朦胧，定着他看。
周汐远心里想关心，但不知道怎么说，两人互相看了一阵，才问:“醒了？”
“嗯。”
宋淳月点头。
就在周汐远纠结下一句怎么说时，一阵闹铃声传来，两人都朝声源看过去，宋淳月错开身，走到床边，拿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闹钟。
周汐远望着背影，问：“是有什么事吗？这时候设置了闹铃。”
宋淳月滑动着手机屏幕，张院长刚刚又同她发信息，强调说她本来就忙，不用亲自回福利院看望。
她一边回复着信息，一边回着周汐远的话，“嗯，明天就除夕了，礼品都还没准备好，我得分装下。”
周汐远:“那不急，我已经装好了。”
宋淳月讷讷地回头看着他，和方才在洗浴间门口一样，仿佛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见她这般，周汐远又说了一次，“都装好了，我照着茶几上的物品清单放的。”
“哦…”宋淳月向下的尾音拉了一两秒，才想起说，“谢谢。”
一时又安静下来，宋淳月没继续回信息，也没动，只是皱着眉头垂着脸，透着茫然。
周汐远这才读懂，宋淳月方才那副神情并非尚未清醒，而是计划被打乱后生出的迷茫。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人跟前，“我不确定我装的是对的，要不要去检查下。”
“好。”
像是重新按上电池的时钟，时针又开始走动，宋淳月快速拿起手机回信息。
等她回完信息，周汐远牵起她的手，往房间外走。沉沉黑夜里，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牢牢拉着她，一步步朝着门外的光亮走去。
宋淳月下意识攥紧那只温暖的手。
客厅井然有序，原本随意摆满东西的茶几只有几张清单，墙边一盒一盒的礼品袋整齐放着。
“看看。”
周汐远回过头朝她挑了挑眉。
宋淳月拿起清单，走到墙边蹲下，她拉开礼品袋，里面摆放工整，她反应过来，周汐远做事怎么可能有不确定的时候。
他说不确定装的是对的，完全是为了照顾她情绪。
“一共三十五袋，有几个小朋友有特别的玩偶，你之前答应他们的，我放在最边上了。”周汐远在身后补充说着。
突然，宋淳月停了动作，蹲在地上仰起头，喊了声，“周汐远。”
不轻不重。
“嗯？”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温和，静待她开口。
“谢谢你。”
三个字，说完又停下来。
周汐远被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缓缓蹲下来，单膝触地，手掌轻轻抚上脸颊，和她目光相接，“不是说过了吗？”
“嗯…”声调是向下的，持续了一两秒，短暂的静默后，宋淳月说，“谢谢你帮我找到张伟。我一直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见到张伟，我都想起来了。”
声音是平静的，只是周汐远清楚地看到泪水从圆亮的眼睛滚出来。
这是周汐远第一次看到宋淳月哭，他很笨拙，手指擦掉泪珠，只能将人搂紧怀里。
的确，宋淳月极少哭泣。她没想到，周汐远的安慰，即使只是一个拥抱，让她不仅没止住泪水，反而越演越烈。
“想起来了，不是好事吗？怎么还哭起来了？”周汐远轻轻抚拍着怀中人的背，温柔哄道。
“我有些自责。”宋淳月整张脸埋进宽厚的怀里，发出重重的鼻音，“为什么当时不守着我爸妈，应该等救护人员的。”
“…我怎么会跟着张伟就走了。”
后面声音断断续续，周汐远一下一下拍着，“那时候你才七岁，突发事故，相信看着和善大人的话是正常的。”
宋淳月抬头，泪眼发红，“可是…如果我一直守在那儿的话，我爸妈是不是现在就还活着…”
周汐远声音很温柔，“是有可能，不过概率很小。离你们事故发生地点最近的医院，车程过去需要半个小时，救回来很难了…”
“可是…”
是这样的事实，但宋淳月的泪腺已经不听使唤，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周汐远安静地陪在一旁。
直到宋淳月抽泣声变小，但因为腿发麻坐到地上，他才拦腰将人抱起，轻轻放到旁边沙发上。
他盯着宋淳月的脸看，眼泪似乎止住些，只是哭的太累有些气急。他问:“饿了没？”
“没”，宋淳月抽泣了两声，“我想喝水。”
“好。”
没过几分钟，周汐远端了杯水回来，递到宋淳月手上，被接过抿了几口后，他又从她的手心接回来，放在一旁的茶几。
他朝四周看了圈，最后把目光落回似乎静止，一直耷拉的脑袋上，“要看电影吗？”
这个建议似乎有些突兀。
宋淳月抬头望了周汐远一眼，她看见，黑色羊绒衫对应胸口的位置，洇出一圈浅浅的水印。
她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不好意思，衣服被我弄脏了。”
本来还在想应该怎么哄人的周汐远被这句“不好意思”弄得噎住。
沉默片刻，他弯下腰来，深深望着对方的眼睛，“宋淳月，我们是要携手一辈子的人，在任何时候，你都不用对我说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