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槽中的炭灼烧得赤红,青瓦上的水分被敛干,指尖一探,瓦面被烘得滚烫,沈棠抓起小鱼,一条条平铺摆开在瓦面上,等候炭火慢慢炙烤。
刘峻洗净了猪筒骨,正欲准备敲断螺尾,沈棠承接了活计,唤他炸黄豆。
“当真?”刘峻眼眸一亮,他从未炸过黄豆,往日里只是一边烧火一边观察沈棠的手法。
沈棠佯装起身:“你不炸啊?那我去炸。”
刘峻当即摆手阻拦她:“我来。”
灶屋里传出竹刷刷锅的声音,伴随着刘峻欢快地哼着小曲儿,沈棠一边看着瓦面上的小河鱼,一边持青砖敲断螺尾。
起初,炭火静静地烘干小河鱼内里的水分,鱼身渐渐蜷缩,待贴住瓦面的鱼身一面微微泛黄之时,烘出一股鱼香时,沈棠放下手中的青螺,青砖,掌心擦拭膝上衣衫,用竹箸逐条翻面。
待盆中青螺皆被处理完,瓦面上的小河鱼双面烘烤得泛着金黄,表皮微松,沈棠便取毛刷沾上兑入清水调稀的麦酱,这麦酱乃是从市井之中特意采买,农户取粗麦和面放入蒸屉蒸成厚饼,放置暗处罨出黄衣,瞧着天朗气清,经烈日曝晒而干,放入石臼舂碎,再入陶缸兑水,放入粗盐搅拌均匀,蒙上两层干净的白布置于庭中,或是烈日可映照处经日光月露,日日打开以木耙翻搅,十余日或半月后,一缸褐色透亮的麦酱便酿成了,咸香浓重,用以刷炙烤小鱼、烹煮菜肴最是相宜。
鱼身薄薄刷上一层麦酱,再刷上一层酱汁,随即翻面,反复两三回,在炭火的幽幽熏烤中,鱼身上的麦酱渐渐焦润发亮,冒出滋滋声响,酱香混着鱼肉鲜气缓缓弥漫开来,飘入灶屋,刘峻一边炸黄豆一边直呼:“阿姐,可否余下几条予我?”
沈棠朗声道:“姐姐满足你。”她夹起鱼皮微焦,肉身干而不枯的炙烤小河鱼。
“来,给你先尝一条。”沈棠夹起一条炙烤小鱼微微吹凉,送到他的嘴边,刘峻努嘴向前,咬住鱼身一端,吸入嘴中。
“味道如何?”
刘峻嘿嘿一笑:“阿姐,我现下便想喝上一杯杏梅酒。”
沈棠一打响指:“成了。”她迈着快步离了后院。
刘峻既要顾着两边灶中火,又要炸黄豆,一时失了火候,竟是炸过了头,有些豆粒胀开外皮,色泽炸成焦褐色,有些边角稍稍发黑,不复金黄透亮,凑近一闻,焦香中混着一股淡淡的焦糊之气。
夜色渐沉,夏夜的巷子人家虽关上了门,但院中屋内的瓦灯仍亮着,沈棠轻叩门,买了三升杏梅酒,共二十七文。
她哼着小曲儿踏入后院,刘峻当即起身,隔着灶墙垂首弱声道:“阿姐,有些黄豆炸糊了……”
沈棠用竹箸翻动竹筛中的炸黄豆,会心一笑:“这些炸糊的黄豆正好配酒!”
刘峻疑惑:“啊?”
沈棠拿起一双竹箸递与他:“快些一起挑,否则时辰来不及了。”
刘峻虽不明所以,但听话。
二人提着杏梅酒、炸黄豆、炙烤小河鱼出了门,到了地儿以后,刘峻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
“阿……阿峻,这是……”他抬指比向那块在檐下两盏油灯映照亮堂的黑底匾额,青溪县衙四个鎏金大字赫然入眼。
“没错,正是青溪县衙。”沈棠迈步往前,刘峻忙拉住她的手臂,惶恐颤声:“阿姐,我们来这作甚?”在他眼中,入了县衙便是一件不好的事,轻则牵扯邻舍纠纷,重则牵扯人命。
沈棠沉声道:“来这里用文明的手段解决问题。”她反握住刘峻的手腕,打趣道:“阿峻,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怕青天大老爷把你抓进大牢不成?”
刘峻急声:“我没有!”
沈棠哈哈一笑:“那就走吧。”
县衙门房里三个衙役一边挥着蒲扇驱赶蚊子,一边纳凉,怨声道:“伙计几个近一阵的日子可谓是清汤寡水。”
“可不是嘛,二两烧酒也喝不上。”
“无酒无肉,日子寡淡无趣啊。”
沈棠携着刘峻微微耸肩,谄媚笑着出现在门口:“几位管爷,正在值夜?”
其中一位衙役粗声道:“你们是何人?来县衙所为何事?”
刘峻惊得往沈棠身后躲住半个身子,眼神怯怯地偷瞄他们。
“草民知晓几位官爷一心为了百姓,守护一方平安,故而携来数升杏梅酒,一些下酒菜来孝敬几位官爷。”
三个衙役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的渴望呼之欲出,一坛杏梅酒可卖上五百文,现下竟有人打了数升前来!无疑是天上掉馅饼!
“这……这可不行,我们县衙自有章法,不可拿百姓之物。”衙役嘴上虽义正言辞,视线却一刻不曾从沈棠手中提着的酒盏,刘峻攥着的布袋移开。
沈棠谄媚奉承:“我是风林长街上的摊主,劳诸位官爷平日辛勤巡视,风林长街才能保持街容干净整洁!”说完,她上钱将酒盏放到方桌上,又回首:“阿峻,快些送上下酒菜。”
刘峻惶恐不敢上前,把手中布袋递予她。
沈棠贯会来事,打开布袋取出两包以油纸包着的下酒菜。
“几位官爷,这是炙烤小河鱼,炸黄豆,下酒正好!”
炙烤小河鱼的醇厚酱香伴着小河鱼的鲜,顺着他们扇动的风飘入鼻中,蒲扇霎时停了。
“几位官爷,我给你们倒酒。”沈棠也不见外,仿佛县衙中人一般,拿起方桌上用以喝水的碗,打开酒盏,一股清润甜香率先漫溢而出,顺着盏沿倒入碗中,杏梅酒呈蜜杏黄色,浅而通透,在灯火光亮中泛着琥珀色柔光,三个衙役看得眼睛都直了,喉间连续动了几下,再也遮掩不住渴望的神情。
“来来来!”沈棠依次给他们奉酒。
端送至手中的美酒何以拒绝?
沈棠再添一把火:“诸位官爷一动不动,可是嫌弃草民的酒不合胃口?”说着,她上前两步伸出双手,为难道:“如此,我便不寒掺几位官爷了。”
“不不不!”他们一致端着碗往胸口处贴,唯恐她端回去!
“我们是粗人,自是不嫌!”
话音刚落,三人纷纷一饮而尽,碗离嘴唇之时,还悄然舔了舔嘴。
沈棠不愧是做生意之人,招呼人是拿手好戏:“来,吃菜送酒!”
门房里一阵欢声笑语,沈棠嘴角一直上扬,看着他们畅饮的欢乐模样,对计划胸有成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半碗杏梅酒入喉, 一缕清甜和果酸漫开,酒香温润,醇而不烈, 恰到好处, 唇齿间久久留着杏梅的幽幽清香。几个衙役抓起几条小河鱼送入口中,咬破焦脆的鱼皮, 干香韧劲,内里的鱼肉润嫩,咸香的麦酱浸透肌理, 没有半分腥味,咸香耐嚼, 一口鱼一口酒, 畅快解乏!
正当他们喝得高兴之时, 沈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衙役们闻声,问:“小娘子为何唉声叹气?”
刘峻站在她身侧, 垂首瞥了她一眼,见她愁眉不展, 似有难言之隐,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棠:“倒不是我有何难处。”说着, 她起身合掌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打抱不平:“我是替几位官爷鸣不平!”
现下有酒有肉,身心舒畅, 何来不平?
沈棠:“几位官爷白日里顶着烈日,风雨无阻地巡视城中街巷,护着一方平安,和谐, 故而引来了许多商贾往来行商,我曾多次听到客人们夸赞青溪城各处街巷地面干净,整洁,可现下……”
“现下如何?”他们纷纷放下碗,青溪县衙严令禁止城中百姓在街巷中扔弃秽物,若有违反被当场捉获,可罚一百五十至两百文一人,罚得的银钱尽归衙役所有。
沈棠扒着门框探头环视四下,惶恐道:“官爷,我...我不敢多言。”
其中一个衙门掌心覆盖碗口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嗔怒道:“此处是县衙,何人敢在此处加害你!”
沈棠面露难色:“官爷,草民内心畏惧,日后还要在长街上做买卖,若是不慎说出何人夜里在风林长街上乱扔污秽,堆积秽物,恐被报复断了生计!”
三个衙役闻言,嘴角齐齐上扬,这真是天掉喝酒的银钱啊!
“娘子,你莫怕!”衙役郑重地拍拍胸脯:“我等绝不会泄露娘子的半点消息。”
“对!”另一个衙役附和:“今夜我们三人没有看到你们的身影!”
沈棠不安地询问多次,得到他们的再三保证,方才安心携刘峻离开县衙。没过一会儿,其中一个衙役催促着其他两个衙役:“别喝了,我们快些抄家伙前去风林长街,晚了便不赶趟了!”
酒等人,乱扔秽物的人可不等着他们,三个衙役抓了一把焦糊的黄豆,一边嚼一边疾走,蹲守在沈棠所指的地儿的附近巷子里。
约摸蹲了一刻,暑气未消,蚊子叮咬,使得他们不耐烦起来,低声道:“这沈娘子不会诓骗我们吧?”
稍稍年长一些的衙役抬指戳他的后脑勺:“何人如此良善专程携酒菜上门诓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