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中间有很多的漏洞。
比如说,连夜抄冯太医家的,是禁军。
难不成皇帝半夜在周家?
哪怕猜测到了,为尊者讳,也不会明说。
太夫人同意做法事,只是为周家博一点同情:看看,府上的正院上房死了人,女眷吓破胆,周家还没了一个胎儿,周家很可怜。
同时也把看热闹的眼睛从皇帝身上挪开。
「昭昭,这个家里越发乱了。以前虽然不太和睦,平常总相安,一年到头就那么一两桩事。」二夫人道。
说罢,她生怕程昭误会,急忙解释,「跟你无关。不是因为你。」
程昭嫁进来后,周家矛盾不断。时间对得上,但责任不是程昭的,二夫人生怕她听了自己的话而多心。
程昭笑了笑:「母亲,我明白。」
又道,「是因为爵位旁落,重担与权力错位,才引发了祸事。」
长房没了男人,在这个世道约定俗成、爵位的传承制度下,长房就失了权。
这不是程昭定的规矩,是律法、是世俗。
长房不甘心、太夫人不放手,把承爵的国公爷房内弄得妻不成妻、妾不像妾。
榫卯对不上,这车轱辘就不可能平稳往前滚。
程昭遭受了很多不公平。
她并没有得到她这个国公夫人、超品诰命夫人该有的待遇和权力。而她从未主动挑起过战事。
她很谨慎。挑事就可能会失败,从而毁了自己声望;而做老封君,一辈子的声望都重要。
所以,怎么怪都怪不到程昭头上,她从不是这些祸事的源头。
相反,她一直在承受这些祸事的冲击。
程昭不会自责,她也没觉得婆母怪她什么。
她婆母可能说不明白道理,但心里黑白界限极其清晰,她从不糊涂。程昭懂她的心意,不会挑剔她说话言语不当。
真正糊涂的,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大伯母这些日子一直歇在玉锦院。」程昭对婆母说。
玉锦院距离承明堂挺近的,又和穆姜的丽景院相连。
是历代国公爷的宠妾所居。
二夫人听了,又是冷笑:「她不想离承明堂太远。玉锦院从盖好就是给妾室住的,她竟为了靠近承明堂,甘愿住在那里。」
承明堂的四周原本没有太多能住人的院子,它一切都围绕家主国公爷的「需求」而建。
比如说萃韵院,那是长子的婚房。嫡长子作为继承人,不会距离承明堂太远。
另外是几处宴请用的院落。
内书房晨晖院也在旁边。
余者,就是两座相连的院落,安置家主偏宠的妾室,方便他去过夜。
「昭昭,你瞧瞧这个家里,每个人都不成样子,一个个似蓬头鬼。才会乱得如此不堪。」二夫人又道。
她第二次升起「搬出去单过」的念头。
「母亲,‘战乱四起’总有平息的那一日。」程昭道。
二夫人一想,也对,怎能做逃兵?
婆媳俩说着话,樊妈妈进来了:「三少夫人,门房上的管事寻您。」
不待程昭问,她已经打听明白了,「如夫人不太好,太夫人吩咐您请医。」
二夫人问:「她怎么了?」
五个月的胎儿落了,对一个女人的身心皆是摧残。二夫人很不喜欢穆姜,她可怜的是一个孕妇。
见不到穆姜的面,她就只是个与己无关、很可怜的孕妇,二夫人不免担心她出意外。
「又见红了,止不住。」樊妈妈道。
樊妈妈办事麻利,不等主子询问,就把细节都打探清楚了,才来回话。
程昭站起身:「我拿了对牌,叫管事的去请医。」
她出去了。
前几日,周元慎去了京畿营,特意叮嘱程昭诸事小心,还破天荒对她说:「一旦有了什么意外,去外书房找人帮忙。」
又道,「鸣玉可用。」
程昭派人去请医,又去了寿安院。
太夫人没见她。
孙妈妈出来,和程昭说话:「三少夫人,您忙好自己的事,太夫人知晓您孝顺。」
「我是来跟祖母说一声,我不去丽景院看如夫人了。她心情不佳,瞧见了我会更难受。」程昭道。
她是特意来说这话的。
她没有仗着自己是胜利者,就跑去刺激穆姜。她示弱避让。
她处处彰显她的大度,还非要说出来,叫下人们也知道。
程昭这个人,说她锋芒狠辣,她又有点设身处境的善良;要说她纯善,她的权势欲又极重。
她这样做派,哪怕是孙妈妈见多识广,也会多看她一眼。
方方面面,她都是个合格的冢妇。
「如夫人不会这般小气。」孙妈妈淡淡说。
程昭:「是,许是我不太招她待见。再好的花也有人嫌弃,与是否大度、小气无关。」
孙妈妈被她噎了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日子往前。
承明堂的法事结束后,大夫人宋氏还是没搬回来,但桓清棠和程昭去承明堂办差了。
快要过端阳节,库房的管事问:「画舫是否下水?要早做准备。」
「今年不用。」桓清棠说。
管事却看一眼程昭。
桓清棠一愣。
管事见她看过来,笑着解释:「不知太夫人可想出去逛逛。」
桓清棠心里堵得慌。
质疑她的话,这是否定了她威望;却看向程昭,似乎寻求她的意见,程昭在下人心中的地位,已经比桓清棠高。
程昭却没接一句话,似乎也没瞧见管事的眼神。
「此事明日再议。」桓清棠道。
第132章 你好乖,程昭
半下午,程昭去了绛云院,等着用晚膳。
很快,公爹、小叔子周元祁回来了。
四人闲聊琐事。
周元祁到底是小孩子,从惊吓中回神,又恢复了秉性,既装大人又闲不住嘴。
「……咱们今年是不是可以陪外祖母过端阳节?」他问二夫人。
端阳节,出嫁闺女可回娘家躲午。
二夫人不是每年都去。
有时候太夫人兴致很好,想要去看龙舟赛,众人就得陪同。
而每年运河上龙舟赛,帝后都会去看,是一年中最盛大的事,堪比元宵节。
二夫人总是在半下午回趟娘家,偶尔住一夜。
今年帝后肯定还要去看龙舟赛,这是皇帝与民同乐的好时机,太夫人却未必还有心思。
「且等着看寿安院的安排吧。」二夫人说。
免得又被抓了把柄。
太夫人一肚子火,谁落到她手里都没好下场。
「寿安院提了吗?」周元祁又问程昭。
程昭:「没有。今日管事还询问画舫。」
「咱们家的画舫特别大,三层,比福康长公主府的高半截。」周元祁说。
程昭:「……」
如此豪奢。
烈火烹油。
她只是笑笑:「我还没见过。」
「你以前在做些什么?」周元祁好奇,「满上京城无人不知周氏的画舫,你居然没瞧见过?」
周家画舫每一年都下水。
二夫人也笑道:「是啊昭昭,极少见你交际,外头说起你都是好奇。」
程昭就把自家的情况,与他们说了。
她随着父亲在丰州任上几年,又被母亲压着不准交际,故而她该传名声的时候,默默无闻。
而后又因为四哥程晁的婚事耽误,母亲只待她到了十八再为她议亲。
准备为她造势时,她就被皇后赐婚给周元慎了。
「……你这才叫‘明珠蒙尘’,幸而被咱们家捡了宝。」二夫人道。
周元祁点点头。
虽然他嘴毒,他还是很看得上他嫂子,用「明珠」形容她恰如其分。
程昭禁不住笑了。
二老爷则问程昭:「阿慎还在京畿营?」
「是。」
「他可说了回来过节?」二老爷又问。
程昭:「没提。」
周元祁又开始显摆他「博学」:「节庆是最好与士卒同欢的日子,他肯定要在京畿营过。」
「可他也是太子太傅,龙舟赛太子也会去,他理应像东宫其他官员一样,伴随左右。」二老爷说。
程昭就说:「国公爷在官场上丝毫不生疏,他肯定把什么都考量到了。」
他们说完这句,第二天也是五月初一,周元慎从京畿营回来了。
一大清早,他先到家见过了父母,又和程昭碰个面,匆匆忙忙去了衙门。
「这么忙碌,要累坏了。」二夫人心疼儿子。
程昭:「国公爷瞧着挺有精神。」
周元慎还年轻,哪怕赶夜路回城,脸上不见半分憔悴。
程昭依旧去承明堂办差。
大夫人宋氏已经搬了回来。不过,她院子里新添了四名丫鬟、四名粗壮的仆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