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寻转头看了眼紧阖的门,咬住后牙槽跟上去。
其实天寻不明白主人在犹豫什么,不仅迟迟不取药,甚至还在此时主动请旨去对战央王。
两人一前一后的从院子里离开,谁也不知原本屋内睡过去的人早就醒了。
黑暗中,唐袅衣屈膝坐在榻上,歪头看窗外的溶溶月色,忽然在心中划过一丝难过。
季则尘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时间转眼过得很快。
出征前夕,唐袅衣特地给季则尘缝制了一只香囊,为了符合他的身份,还贴地用了上好金线镶边。
虽然她针脚并不好,但好歹也算能看,可谁知道拿过去时,季则尘竟然没有要。
为此她气恼了很久,甚至他走的时候,她都没有去送,而是揣着香囊坐在平日他常坐的阁楼上,看着远方的队伍远行。
他也就这样走了,一句话也没有,也没有找人问她为何没来。
战争前夕,时常有捷报传来,她在府中睁眼便想着,今日的邸报什么时候送来,一点外面的消息传来都能调动她的情绪,赢了笑着哭,输了苦着脸哭,能安慰她的只有季则尘走时怕她无聊,而留下来的小木偶。
但是再如何及时也与事实晚了几日。
看见南部大胜季则尘要回来的消息,唐袅衣高兴得从榻上坐起来,拉开木柜挑选着里面的衣裙。
以前她爱穿明艳的鹅黄、翡翠的湖青、雪月的白裙,所以衣柜全是这些颜色简单的,没有热烈的艳色,故而她趁着大军还有几日才会到,让人赶制出一套颜色明艳的衣裙。
自季则尘那一走已过去了很久,她不敢算时间,大约是春序又至冬时。
她整日都在等他回来。
府中全是傀儡仆,她无法向人分享喜悦,所以骑着季府的走狗马去寺里。
这段时日她为了祈福来寺庙的次数很多,与了乐相见得多,眼看着了乐越发沉稳,不似往日那样见她就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气呼呼模样,对她越发与对常人一样和颜悦色。
她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没记仇很久,现在勉强当他半个好友。
今日唐袅衣来了寺庙,先见的自然也是了乐。
“了乐,季则尘终于要回来了。”她坐在池塘边撑着下巴,明眸含笑地看着远方,领上鹅黄的绒毛让她看起来像是懒洋洋的小猫。
少年僧人端正地坐在她的身边,沉默不言,看她的眼神有淡淡的怜悯。
“你说他回来会不会破开我的肚子,将我喂蛊啊。”她语气雀跃,不见半分悲伤。
长在她体内的欢蛊是个什么,她早就知晓了。
举目无亲,前半生颠沛流离从不同人身边逃来逃去,她好像有时连笑都假得像是自己画出来的,唯独在季则尘身边才感受过安慰和平淡。
她觉得活够了,又像是没有活够。
“哎。”唐袅衣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僧人。
最初见他时他还很小,没想到现在也长成了仙风道骨的悲悯相。
了乐垂下头,低声念了一句佛语。
唐袅衣眨眼看着眼前的僧人,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之前绣的香囊递过去:“这个给你保管。”
了乐不解地接过。
“这个里面是解蛊的药,其实我早就做出来的,只是一直没有取出来罢了。”她大方的对了乐笑。
了乐无言以对她的话,体内的蛊取出来对她定然是好的,不用担心被人惦记,也不用担心会被人破腹取蛊。
心中虽如此作想,了乐还是伸手接过。
唐袅衣抬手拢过耳边的碎发,语气轻了不少:“交给你保管一阵子,若是我还活着,就过来找你取,若是不幸死了,就当相识一场,还有人留着我的东西,证明我活过。”
了乐抬起头,嗡动唇,想劝她现在就吃了。
但她交给他后就站起身,未施粉黛的脸上全是明艳的笑:“好啦,小僧人,有缘再见,以后我就不来这里了,珍重。”
唐袅衣对了乐笑着挥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了乐下意识站起身,开口发出一个音调便哑了下去,攥着金线镶边的香囊看着渐渐远去的女子。
厚厚的大氅也挡不住她瘦弱的身躯,立在风雪中像是纤细的荷花。
谁都以为唐袅衣以后真的不会来了,就连她本人也如此以为。
直到城门大开,迎接战士的队伍进了南江。
那日唐袅衣带着很多傀儡守在府外,特地穿了一件石榴红裙,脸上薄施粉黛,娇俏似二八年华的少女。
等了很久终于看见了队伍回来,但她却怔在了原地。
天寻上前,对她跪下:“属下代主人先前来觐见夫人。”
唐袅衣不解地垂眼睫,眼中的泪触不及防地滚落:“他人呢。”
天寻喉咙哽住,想到主人之前的吩咐。
带着他的灵柩回来,告诉她,他已经死在边关了。
天寻看着眼前满眼期待的女子,话落在唇边又不知道如何说。
她是他们找来献给主人的解药。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主人会服用,没曾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主人不仅不曾动手,反而将身体拖得强弩之末了。
之前不懂主人为何迟迟不动手,可去了边关后,他才懂得为何主人迟迟不取蛊,甚至还主动请旨去边关。
因为生了情,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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