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又回到了原点呢?
前几日他的刻意疏远,她只当是那一夜她用手为他解决了药性之后的尴尬和羞赧,反正他总是别别扭扭喜怒无常,可观他现在的神色,好像远不止这么简单。
沈湛气息沉沉,忽然说道:“不必叫墨大夫,我无事。”
婢女本已出了门,脚步却顿住,犹豫道:“世子,还是叫墨大夫来看看吧,您的身体马虎不得……”
“你们是听不懂我说话?”他厉声道,“滚下去!”
宋婉眼睛垂下,敛裙起身,后退着和婢女一起往外走。
“你留下。”沈湛稍稍平息了情绪,冷声道,“过来。”
宋婉便调头回来,念在他身体长期抱恙也不好受的份上不与他置气,低眉顺眼问他:“世子有何吩咐?”
沈湛记得自己是死了。
死在她手里。
他赌输了。
其实在宋婉居然消失的时候,甚至是更早些时,稚子乞丐口中传出关于抨击他的童谣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她的背叛。
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麻痹自己罢了。
拿徐家出气也好,大肆耗费军力去寻找她也罢,只是跟自己置气。
不信夫妻恩爱都是假的,不信她会弃他。
他以为他身体有恙,命不久矣,也依然会有人爱他,会有人陪伴在他身边,理解他的愤恨和抱负,充当他的阳光,陪他度过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沈湛低垂着目光看着宋婉,漆黑的长发略有几分凌乱垂在鬓边,显得他整个人阴郁而倦怠,他只定定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现在的宋婉,并不似他生命尽头时的那样色厉内荏,她眉目柔和,神情娇俏,行止间也是真的关心他。
沈湛举目看了眼周遭的陈设,这里是云州惜春园。若真有奇闻异志上所书的穿越时空的奇事的话,他现在应该是死后的魂魄回到了与宋婉在惜春园的那段时日。
“你怎么在这?”他语气清冷。
“我怎么不能在这?你昏迷不醒,我正巧路过你的院子,婢女就急匆匆的把我叫过来了。”宋婉揉着跪痛了的膝盖,嘶地吸了口气,抬眼看他,“原是我不该来,扰了世子的美梦。”
信手拈来的无辜造作,又仿佛含着几分令他沉溺的真心。
外面下起了雨,天色暗沉,居室内漫进来潮湿的水汽,沈湛的神情也不比那好上半分,只冷冷道:“起来说话。”
宋婉站起来,叉着腰揉膝盖。
好嘛,她着急忙慌跑进来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他推她一把不说,还凶神恶煞的。
真是养不熟。
“来这几日了,你还过得算舒心?”他疲倦地揉着眉心,那双漆黑的眼低垂着粘在她身上不挪开。
“这几日你都没见我,我也不好贸然来扰,想来是世子初来云州有公务要办。”宋婉道。
沈湛多智近妖,便明白此时是他与她初来云州,她还不知他在麓山的谋划,他也没有拉她为自己挡过冷箭。
一切还可以重来。
宋婉见他不说话,大着胆子抬眸看去,只见他神情比方才明显松懈了,修长苍白的指尖松了松自己的衣襟,露出清癯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清瘦胸膛,冷白如月下瓷器。
她不错目地看了几息。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是淡淡的清苦药香,墨大夫进门一瞧,急匆匆放下药箱,走上前来,“世子这是怎么了?”
原来婢女在宋婉进来察看之前就已经去寻了墨大夫过来。
宋婉敛裙退到一边,“墨大夫来的正好,世子方才好像是被梦魇住了,怎么叫都不醒呢。”
“我无事。”沈湛说道,“很饿,传膳食吧。”
“诶,我去,我在灶上还给世子熬了粥呢,我去看看。”宋婉说,又悄悄对墨大夫使了眼色,说,“您过来一下,我跟您交待一下世子的病情。”
沈湛面无表情的靠在软枕上,目光看着帐子顶,眼神空洞而尖锐,思绪不可控制地游离在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中,混乱又逐渐清晰。
他竟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与她的感情还没有覆水难收的时候。
“墨大夫,之前世子不是中了我姐姐点的那迷香了么,当时太晚了不好去医馆,我就用手给他解决的,但是他……那个,那个,就是很快。”宋婉耳尖发红,却又安慰自己医者仁心,继续说道,“世子好像很介意此事,这几天一直冷待我,要不您跟他明里暗里暗示暗示,他这身子骨本就不能行人事,快一点也没什么啊,或者您给他调一调。”
她还是很垂涎于沈湛的美色的,总是可远观不可亵玩也没意思不是。
反正她都嫁给他了,无论是冲喜侍婢还是世子妃,在众人眼中她已不算清白,既然如此,不如趁此机会怀上个一男半女,也好保全小命的同时挣得后半生富贵。
墨大夫神色微变,捻着胡须干咳几声,“老朽知道了,知道了,姑娘一片好心,世子定然记姑娘的好。”
沈湛回过神来,冷冷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交流一下世子您的病症!我去灶房看粥了。”宋婉笑道,嗓音愉悦,“里面我放了东西呢,是在惜春园小花圃里摘的红枣,可甜了!”
他看得出她的刻意讨好。
因为他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因为她发觉了他舍不得杀他。所以她在这段时间对他愈发放肆。
而那时的他,执着于想要她的真心,却没想到后来她连欺骗他都不愿意了。
沈湛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望着宋婉离去的方向,下颌紧绷,仿佛冰层下有着汹涌的暗潮。
“世子啊,那个,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墨大夫笑呵呵道。
宋婉怎能察觉不出他的情绪,但她不想去细究,许多时候沈湛的情绪是没来由的,比天气变幻还快,身体抱恙带来的敏感、多疑、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她知道他的本意是好的,他喜欢她,舍不得伤害她。
而她只需要在他自己消化了情绪之后,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或者亲吻即可。
就当是照顾一个小孩子或不通人性的小动物,她又不是没有照顾过,何况这还是荣亲王的金疙瘩。
等她端着粥回到沈湛房中的时候,墨大夫已经走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湛看起来神情更阴郁了,有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燥意。
她假装看不出来,把粥盛出来在小碗里,仔仔细细地吹去了热气,往他身边去。
她一靠近,沈湛那漆黑冷郁的眼眸就锁定在了她身上,狭长的眼尾线条凌厉,那张俊美至极的脸都生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意。
宋婉深吸口气,将盛满粥的碗往前递了递,“珩澜,你尝尝?”
她轻声细语的,像在哄孩子,透着信手拈来的柔弱无辜。
“不是饿了吗?我亲手煮的粥。”
“你还生我的气吗?我真不觉得那晚有什么可介怀的。”
“我不会多想什么的,要不……你就当我在给你解毒?”
她笑眯眯的,看起来对那晚用手帮他的事毫无芥蒂。
可她越说,沈湛的羞恼就要增强一分,他冷着一张脸,并不接过她手中的粥,也不向前凑,仍是懒散淡漠地靠在软枕上,冷冰冰逼问道:“你对此事就看得那么开?以前接触过别的男子?”
“当然没有!”她否认道,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耳尖脸颊发热,漫上一层红云,“我、我自然是第一次见……见那东西。”
见真的,是第一次。
他不喜欢她对于他的那种无所谓的熟练,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才会做了很多错事,将她强行禁锢在他身边。
比如,他在她离去的那段时日才察觉,自己竟不知她到底喜欢吃什么菜色,她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裙,他都不知道。
宋婉也从未要求过这些,只是默不作声的讨好他,欺骗他。
就像是冰冷的蛇,默默绞缠紧了他,他却还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是爱。
身份的差异和他的自卑自负,让上一世的他从未去好好了解她,只是盲目的将她强留在身边,将她的屈从当做顺从,对她的若即若离便回以更令人窒息的禁锢。
重来一世,他想要真实的她。
沈湛淡笑了下,微微俯身靠近,俊美妖冶的五官在宋婉眼前骤然放大,清晰的令人心口一滞。
他用那极为好听的声音在她耳侧道:“好看吗?可满意?”
“……满、满意啊,世子自然是哪都好看的。”她微微笑,脸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低垂着眼眸躲了躲,“你别靠我这么近,我身上有外头的寒凉之气……”
她羞涩的模样,清甜的吐息,还有指尖推在他胸膛上摩挲的触感,都让他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动来。
他的身体仿佛被唤醒,四肢百骸都饥渴叫嚣着,需要更多,需要更多她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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