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擅长手作,好似聪明的劲头都用在了他热爱的抚琴上,编一对手绳就耗费了三日的时辰。
“要好好保管,我好不容易编的。”
他将红绳宝贝一般捧到她面前,认真地嘱咐。
说什么将两人的发丝放到一起便能长长久久,这些说法,裴淮义是一概不信的。
但那枚红绳她还是收了起来。
“要是你不小心把我弄丢了,我就带着红绳来找你。”
一语成谶。
只不过不是裴淮义将他弄丢了,是楚临星逃离了她。
那条红绳孤零零的躺在掌心。
掌心的血迹逐渐干涸,红绳也显出深色的痕迹,那是楚临星干涸的血液。
“……他怀孕几个月了?”
风兰道:“回主子的话,楚公子孕六月了。”
六月。
她在颍川留了一个月,后又找了成恩六月,楚临星则怀孕六月。
这不会是巧合。
裴淮义指节蜷起,将那条红绳握在掌心。
他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常常请郎中为自己把脉,被告知有孕二月才能诊断出时,不高兴又失落,却在她走后发现有孕在身。
楚临星怀着她的孩子。
怀了孩子又逃离她。
难道接近她就是为了怀个孩子吗?
楚知州的主君是商贾出身,母家是颍川最大的商行,楚主君只育有一儿,但儿子是无法继承家业的,他手上的铺子传给楚临星,则面临被母家诸多亲戚抢走的风险。
这与他当时说的赘妻就有了联系。
也是他为什么着急生一个孩子的原因。
裴淮义已经确认他的身份,无需再看什么肩头的胎记。
只是她此刻并没有什么失而复得的喜悦,想象中的愤懑,一切情绪都压在心底,逐渐混合一起,剧烈地翻涌着。
不知过了多久,彭禾有才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地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裴淮义,他情况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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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
李云邦扶起榻上形如枯槁的郎君。
“药,我的药……”
床榻上的郎君收的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怎么看都是一副不久于世的模样。
即便成了这样,他还是病态地伸长了手臂,眼眸空洞的痴痴望着眼前,做出抓取的动作,在渴求着什么。
唯有西域的秘药,才能暂缓他如今的症状。
李云邦轻声安慰:“玉郎,再等等,药在路上了,先躺下休息……”
“药、我的药。”
她的夫郎早就听不进去李云邦的话了。
西域的秘药有成瘾性,能让他短时间状态好起来,却不可长期服用。
她本想先给夫郎服用一段时日,同时去寻新的药,可谁承想,这么长时间都未果,一群庸医,没有一个能治好她夫郎的。
玉郎也早就戒不掉秘药了。
没有药吃,他就歇斯底里地大喊,抽搐、惊惧地大叫,数日滴米未进,理论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
“去,派人去催,看看那批药今日能不能到!”
李云邦按住玉郎乱抓的手,低吼身旁的侍从。
侍从方要应声,身后的同伴面色极差地行至她身前:“大人,大事不好了……”
她还有些气喘吁吁。
是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来传递消息的。
“何事?”李云邦顿感不妙,却还是强行维持着镇定。
“那批货,被人劫了,”她喘着气,满头大汗地道,“我们的人也、伤亡惨重。”
李云邦指节攥得咔咔响:“一群废物!”
她怒极了,却因着病弱的夫郎方睡着,又不能大声呵斥。
西域的秘药贵极,堪称有市无价。
她花费半月才买到一批,着人送回,谁承想却遇到这样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面色灰败下去的夫郎。
她的玉郎撑不了那么久,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滚,滚出去,”李云邦压低声音,咬着牙道,“都给我滚!”
“大人……”
“分两批人,”李云邦攥着破碎的药碗,“去查偷药的是何人。另一批继续去求药,便是价值万金都要给我买回来。”
门口有侍从讷讷:“大人,太师大人来了。”
李云邦神色总算是好看了些:“快,快将太师大人请进来!”
当初她求太师,可不论如何,太师都不肯出手搭救。
因她办事不利,闻人宗政跟她也愈渐不合,近些时闻人宗政钱货耗散,契约成空,其中便有她的手笔。
正厅,闻人宗政手畔放着一盏热茶,但她没有要动的意思。
李云邦是个不听话的棋子,她于西域重金购置的货,也是她派人毁掉的。
老太师抚了抚被梳的一丝不苟的白发,看向来人。
“……老师,我夫郎他,情况不好了,”李云邦深吸了一口气,“求老师……”
“情况不好了?”
“嗯,情况不大好。”彭禾有凝重地看着榻上的人。
内室弥漫着苦涩的味道,混着血腥气。
裴淮义长久地凝视着榻上苍白病弱的人。
成恩的身子很好,初见他的时候,他像只健壮的小牛犊,穿着鲜亮的衣裳,带着世家公子的不谙世事,看什么都好奇,喜欢往她身上扑。
并不算丰腴,但也很有分量,面颊上带着一点软肉,水润的眼眸亮晶晶的,将脸迈进她怀里,装可怜撒娇来达成目的。
那样鲜活、可爱。
与病榻上抽了条,看上去清瘦的人几乎没有关系。
她想过成恩会长高,但当看见他现在的模样时,发觉同她的猜想其实有着很大出入。
那个当初缠着她,说什么都不肯她走,总是提很多要求的,骄矜又古灵精怪的人,变得沉默、内敛、胆小脆弱。
额角阵阵抽痛。
裴淮义抬手抵住,随意按揉了两下。
她是想过将楚临星关起来,狠狠惩戒他,细细逼问他离开的原因。
可得知楚临星怀了她的孩子,随时会一尸两命时,裴淮义燃烧的火气被生生压下。
她不会因为楚临星怀孕而原谅他。
他对她隐藏了太多,名字、身份,这些都是假的,随后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让他派人寻觅半年之久,像个笑话。
现在捧着肚子到她面前,告诉她,自己已经怀孕了,怀了她的孩子,想要跟她一起生活,她就该原谅这人吗?
她不会原谅楚临星。
“他的肚子起初硬的厉害,那是男子临盆的征兆,”彭禾有担忧地看着他,“但他这一胎才六个月,身子又弱,怎么可能生下来,父体能活下来都要感谢老天。”
半晌,裴淮义嗓音有些哑:“能活吗?”
第38章 把孩子送走
楚临星不能死。
他用两个身份欺骗她, 现在又怀着她的孩子,性命垂危。
她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有算清。
彭禾有有些为难:“他的情况不一般,还要看他自己。”
“我能做的都做了。”
她行走江湖, 见多了疑难杂症,但楚临星这终究不一样。
身子孱弱, 孕期少食,胎儿也跟着瘦弱, 原本就琉璃一般,受不得半分磕碰的人, 偏偏不能好好养胎,多次出现小产的征兆。
“这胎若是保不住,他也活不成了。”
她摇了摇头, 怜悯地看着榻上昏迷的人。
这个月份若是小产,寻常男子或许还好,只是元气大伤, 要养上许久才能养回来, 但楚临星现在情况不妙, 只怕要随着孩子一起去了。
施针过后, 楚临星原本紧绷下坠的肚腹,总软重新恢复了柔软。
“好歹是一条命, 厌青。”彭禾有拍了拍她的肩,多的话不再说, 转身离开了苦涩味道的妙音院。
水钟发出短促而规律的声音。
楚临星寻常穿的宽松, 再加上束腹,她压根瞧不出当初这人已是怀孕五个月。
他藏的太好了。
而今他躺在软榻上,紧紧闭着眼眸,下意识保护着小腹。
六个月, 因着今日没有用布帛缠紧肚子,她依旧能看到楚临星因着微弱的呼吸起伏的肚子。
他不想随她回京,却不肯同她说,而是选择假死离开。
但彭禾有说他此刻受不得任何刺激。
裴淮义出神地摩挲着玉戒,不能受任何刺激,她也不能在此刻质问他离开的原因,不能揭露他的身份,难道还要继续同他演下去吗。
多年的执着在此刻有些动摇。
她从来不想与生母裴溪相似,甚至想尽办法要同她撇开关系。
为证明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将那些男子带回府上,同僚的女儿已到了上学堂的年纪,而她还是孑然一身,裴淮义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即便义母、姑母同她数次提起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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