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表姨,八竿子打不着呢,都姓裴罢了。”
裴淮义表情淡然,没有什么反应。
或许她就是像母亲说的那样,缺了根筋,同她的生父,早亡的主君一样,头脑有些毛病——不然为何旁人一出生就知晓如何表达喜怒哀乐,而她情绪木然,需要去学习呢?
但自小跟在她身旁的风兰不一样。
她咬着牙,低声道:“我去帮主子教训她们!”
怎么就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自己说着与她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又那么理所应当的在她们府上听课,还欺负着她们府上正经的主子。
但裴淮义年幼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抬手拦下了她。
“不用。”
“可是,主子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她们竟然……”
女孩掀起薄薄的眼帘,语调平直:“我说不用。”
“……是。”风兰再不甘,没有主子的允许也不敢擅自动手。
裴淮义接过她手里的书:“我们不能惹事,若是打了主支的人,母亲会不高兴的。”
不能让母亲不高兴。
她没有父亲照顾,如果再惹得母亲厌弃,如何在府上生存。
她是情绪平淡,不是傻。
裴淮义深谙生存之道。
得不到母亲的爱的孩子,很难活下去。
“怎么不进去,”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沈元柔温和地望着她,下一秒便听到学堂闹哄哄的,越说越过分的话,她拍了拍裴淮义的肩膀,“人不遭忌是庸才。”
老师的意思是,她被主支的女娘们嫉妒了。
裴淮义眨了眨曜石一般黑沉的眼睛,唇角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挂起了微笑:“没关系的,老师。”
“我都习惯了。”
沈元柔沉默了一瞬:“你有能力颠覆她们对你的印象。”
“但老师,我没有值得她们忮忌的地方。”裴淮义偏头问,“她们兴许只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忮忌我?”
她冷静早熟,情绪寡淡反倒能让她头脑更清明地思考。
寻常孩子若是遭遇此事,是会委屈,或是愤怒。
“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沈元柔耐心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厌青,你的优点太多了,被忮忌也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不必为之烦恼,至于欺负过你的人,自有她们要走的艰难险阻惩戒。”
裴淮义思忖了一瞬,对她笑道:“我知道了老师。”
隔日,主支某位女娘腹泻不止。
第三日,某位女娘撞了鬼,昏迷不醒,随行的则胡言乱语,被下人送回了主支。
那些主支的女娘们越来越少。
裴溪得知此事,不曾细问,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力道之大,裴淮义被这一耳光打的侧过了脸,但还是擦掉了唇角的血,笑看着母亲:“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还请母亲明示。”
裴溪看着眼前的长女。
她的眸光锐利,像是要将裴淮义的外皮一点点剖开,看透她的本质。
然,无济于事。
裴淮义没有半点心虚,就这样坦然地对上她的眼角,也没有半点埋怨。
她没有愧疚。
母亲打女儿,天经地义。
“最好不是你。”她留下一句警告,径直离开了这间屋子。
天儿冷,按照份额,她会有一些银丝炭。
但她是不受宠的嫡女,没有一个得母亲青眼的父亲来为他撑腰,那些惯会看人眼色的下人,得了某位受宠小爹的授意,有意苛待她。
方才听闻母亲要来,担心那些劣质的炭会熏到母亲,她特意差人去一位小爹手里换了些银炭。
“主子。”风兰心疼地看着她,眼中还含着泪。
她年纪比裴淮义小,从小就留在她的身边做亲卫,看不到她受委屈。
“我以为母亲会关心我的。”裴淮义垂着眼眸坐了下来,“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她很努力了。
“不,不是主子不好,家主怎么能这样。”
风兰还想再说,可看见裴淮义的神情,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或许母亲是不喜我的,不论我如何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裴淮义侧眸看她,参悟了这个道理,她有些疑惑:“但我不明白,我也是她的孩子,是嫡女,她为什么对主支的孩子那么好,如果她不喜欢我,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风兰给不了她答案。
但沈元柔给了:“这不是你的错,厌青很好,你母亲会喜欢你的,兴许需要时间,若是待不下去了,可以传信给我,老师会让人来接你的。”
“沈姐姐,你待我很好,我喜欢你。”裴淮义认真地看着她,道。
沈元柔半蹲在她面前,年轻的女娘身上有股淡淡的沉香气,温暖又安定人心:“我也喜欢厌青,也高兴厌青能说出喜欢这个词。”
在裴府待的几日,她能看出裴淮义与寻常孩子有些不同。
她因为情绪淡薄,被认为格格不入。
她兴许不懂喜欢的感觉,但现在模模糊糊懂了。
这是对师长、对友人的喜欢。
但在朝情绪淡漠,也不是什么坏事。
裴淮义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聪慧,她能敏锐地察觉出旁人情绪,并做出反应,是天生的。
“你是很好的孩子。”
有小爹心疼她,求着家主将裴淮义收进自己的院子:“好孩子,以后小爹疼你。”
小爹生得温和,平日里无欲无求,与世无争,裴淮义那时觉得,他兴许会对她好,弥补爹爹不在的遗憾。
老师说了,她是很好的孩子。
好孩子值得很多人的喜欢。
裴淮义入了小爹的院子。
那些日子美好的像是短暂的幻梦。
小爹比她模糊记忆里的爹爹还要温和、贴心。
她对生父的记忆少之又少,大多时,他都在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不得宠爱,咒骂,狂笑,人们都说他的疯子。
爹爹会伤害她。
但小爹不会。
小爹披着薄衫,随意挽了鬓,为挑灯夜读的她多点几盏灯:“早点睡,不要看到太晚,小心将眼睛熬坏。”
白日会早起为她束发,亲自为她下厨,从不假手于人。
她也喜欢小爹。
如果她没有发现,小爹是想利用她嫡女的身份,坐到主君的位置上的话。
“我等什么,我等不了了,我凭什么要帮别人养女儿!”
那日她忘了东西,回去便听到小爹失态地歇斯底里:“妻主根本不看重她,从她住进来起,妻主就再不曾来过我的院子,我还年轻,如何能将自己的年华浪费在一个孩子身上,她又不是我的骨血!”
可养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块石头都该捂热了。
她没有闯进去质问小爹。
裴淮义从小就知道,大人与孩子是不一样的,她们会说很多谎,要隐瞒许多事,装作毫无芥蒂的模样,她也是如此做,才融入了大人。
一切如常。
只是小爹对她冷淡了一些。
但裴淮义不是很在乎了。
像是将要融化的冰雪,遇到了倒春寒,再次被冻得冷硬。
她随时可以不喜欢小爹。
风兰道:“主子就搬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也还了小爹数月的收留之恩。”
后来小爹病死了。
裴府闹鬼的消息越传越远。
因为她做事干净,就连家主裴溪都没能抓出幕后之人,此事是请了道士做法收场的。
“主子很聪明,虽然受尽了委屈与欺辱,但她都会一一报复回来。”
风兰总结道。
“主子说过,人生在世,唯有亏不能吃。”
“让她栽过跟头的,现在都没什么好下场。”
楚临星看着指腹那滴红艳艳的血珠。
就连针尖是何时戳破的都不知晓。
风兰走后,他含住指腹,贝齿无意识地咬着一点指尖。
“我犯了大错。”他收回手,呆呆地道。
他知晓裴淮义为何厌恶欺骗了。
小爹让她有了对亲情的渴望与期待,又狠狠将她抛弃。
生于黑暗的人不会觉得绝望,但如果给她一束光,再收回去,痛苦便悄然而至,蚕食人的心智。
或许因为裴淮义情绪淡漠,才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但从那时起,她就厌恶被欺骗与利用。
“我骗了她,她不会再原谅我了。”
得知此事后,他昨夜都不曾睡好,梦里看着年幼的裴淮义被一群女娘欺负,被罚跪,被母亲惩戒,却无能为力。
今日早早便来守着,他想道歉,也想感谢裴淮义对他的照顾。
如果可以,等时机到了,他还想主动认个错。
雪竹后面的话令他轻快一些:“主子是新任御史中丞。”
升官了。
楚临星眼睛亮了亮:“真的吗,裴大人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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