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那时的成恩,楚临星的确长开了, 那时滚圆水润的眼眸,也长成了狭长的凤眸, 曾经面颊上还带着手感很好的软肉,如今面上的线条也干净利落, 活泼狡黠的公子变得温润疏冷。
早已将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裴淮义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偏要此刻当众承认自己的身份。
只要他再等等,这些事就会被平息。
他偏要在此刻将这些事往自己身上引。
皇帝审视着他, 语气不辨喜怒:“是吗,这么说来,你怀的是裴大人的血脉?”
她也没想到楚临星会这么大胆。
他有孕一事, 皇帝早就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楚临星会当众提起, 毕竟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怎么敢提出来的,若是她不打算放过呢, 楚临星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他平静地道:“是。”
皇帝看着他:“为何选择在今日告诉朕此时。你明明可以继续瞒下去的,这可是欺君之罪, 难道, 你就不怕朕要了你的命?”
“但陛下是明君,”楚临星抿了抿唇,却是前所未有的果决,“如果陛下想要草民的命, 能否让草民生下这个孩子……”
仍旧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跟皇帝讲条件。
裴淮义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楚临星胆子不大,他怕打雷,怕下雨,现在还怕她。
但他这会又不怕死了。
“厌青啊,这可真是……”皇帝低低地笑了一声,看着她,微微摇头。
裴淮义看着她:“陛下。”
皇帝道:“朕不要你的命,你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你若是死了,世间哪里还会有这般美妙的琴音?”
他赌对了。
楚临星起初觉得,只要过了皇帝这一关,只要舆论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一切都会好起来,却忽略了裴淮义是否厌恶他的举动。
回府的路上,裴淮义没有理会他。
楚临星有些局促,似乎想要对她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他知道,事情发展道这一步,说什么都晚了。
回复后,没多时风兰便进来,说楚临星在外面候着。
“楚公子好大的本事,今日在陛下面前说这些,你想如何?”
裴淮义声音冷淡,唇角的微笑令他不寒而栗:“楚临星,你想死吗?”
“……我不想,大人。”
他不想的。
可楚临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在赌,赌自己能活下来,赌皇帝不会怪罪,赌舆论会再次落在他的身上,这样裴淮义就不会面临攻讦,这一切本就是他的错。
他不想再三给裴淮义惹麻烦了。
也只有这样的办法,能极快将舆论引到他身上。
“既然不想,为何在陛下面前说这些,”裴淮义微微倾身,抬起他的下巴,“躲什么,死都不怕,为何不敢与我对视?”
“想要皇帝承认这个孩子,留在我身边?”
楚临星眸光不再躲闪,直直对上她,有些慌乱:“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再为大人惹来麻烦,我想帮你,不想成为大人的拖累……”
但从他出现在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拖累裴淮义了。
裴淮义笑出声来,语气凉薄:“你不觉得这话可笑吗?”
“不想把孩子留在我身边,就用这种方法来威胁我,楚临星,我先前不知,你也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的话句句如利刃,楚临星不能反驳,只垂眸低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们不能这样误解你,我不想你难过,不想你分心……”
“你不想我难过分心?”裴淮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捏着他下巴的指腹却在微微用力,将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颊捏的有些泛红,“那你当初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想?”
“你不觉得现在做这些为时已晚吗,”裴淮义看着他,“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楚临星坠下一滴眼泪来,又拼命忍住:“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弥补,想被大人原谅。”
他的眼泪总是很丰沛。
孕期的男子,水份总是很充足。
楚临星像是一颗汁水充足的果实,熟透的果子只要轻轻一掐,就能流出清甜的汁液来。
裴淮义却没有心软,只笑着打量他这副模样:“哭什么,楚公子,你有什么脸面在这哭?”
居然还敢拿出这幅受了委屈的模样。
他有什么资本哭?
冰冷的泪水几乎要浸润她的骨骼。
裴淮义收回了手,垂着眼眸擦拭指尖:“出去。”
腹中胎息涌动,似乎是九月感知到了他的思绪,在他肚腹里闹得厉害,惹得楚临星唇角溢出一阵低呼,眼中的泪意更甚:“……我不哭,只要大人能原谅我,什么我都愿意做的。”
曾经多么高傲骄矜的小孔雀,在她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只渴求着她的原谅。
“出去。”
她的话是命令,蕴含着上位者的威压,不容他有任何推举的余地。
从来,他在裴淮义面前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尉迟宿昧的到来打破了冰冷的界限。
他身旁的侍人抱着琴,原知事提前知会过,尉迟宿昧听闻京中发生的事,特意来拜访,一见面就语气惊讶,带着西域的腔调:“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楚公子,你真的是吓到我了。”
楚临星眼睛还有些泛红,瞧上去刚哭过的模样。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应声,被原主君搂住了肩:“我可听说,你在陛下面前说这孩子是裴大人呢,是真是假?”
“……是真的。”楚临星的嗓音还有些喑哑。
“那这是好事啊,你对裴大人有意,裴大人对你也有意,如今你怀了她的孩子,还打算不成婚吗?”他安抚着楚临星的情绪,掰着手指算道,“最近日子不错,天气也好,按照中原的话,你们早就生米煮成熟饭,再不成婚可天理难容。”
他的中原话还没有学太好,有些蹩脚,却喜欢引经据典,说些成语,令人啼笑皆非。
但这不能逗笑楚临星。
楚临星蹙着一点眉头才忍住泪意:“可我犯了大错,她不会原谅我了。”
他欺骗了裴淮义。
又自作主张,将舆论引到自己身上。
京城满是骂他不知廉耻的。
毕竟,没人能想到,面上冷淡的哑巴琴师,居然都是装的,私底下是个骚浪的,不要脸的贱蹄子,也早就失了贞洁,用手段怀上了裴淮义的孩子。
京城无不是为裴淮义打抱不平的。
当初他们在颍川的那些时光,短暂又幸福,像是一戳即破的幻梦。
是他一厢情愿,缠着裴淮义不放手,想要怀上她的孩子,想要她做自己的赘妻,而裴淮义也瞒了他许多,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坦诚相待过,太多谎言埋在其中,形成不可跨越的天堑。
却忽略了,从来裴淮义都不属于他。
“我和她,本就不能走到一起。”楚临星难掩低落,“我们之间又太多事没有解决了,她不会原谅我,肯收留我已是仁至义尽。”
他不能再要求什么。
“可裴大人也喜欢你的,”尉迟宿昧我这他的手,认真地道,“为什么不将这件事说开,你还怀着她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她也不能拿你怎样,再说,裴大人脾气很好的,你不用这样担心。”
楚临星只摇头:“在我假死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你也是有苦衷的呀,难得不是吗,”尉迟宿昧着急地站了起来,“你那么爱她,你也不想跟她分开,但我听说当初你的家被烧了,如果有眼线知道你跑了出来,你如何还能活到现在。”
他说的不错。
如果当初裴淮义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或许与她同行的那些同僚,也会发觉他的身份。
颍川鲜少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自幼时得了道士的批语,母父便没有让他出过府门,几乎不曾有人知道这位知州府的公子长相如何,名字更是时常更换,只有乳名不曾更改过。
那些人烧了知州府,本就不打算留活口,若是知晓他的身份,楚临星也会被追杀,更不可能有逃到京城的机会。
但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裴淮义当初知晓后,是否会为他保密身份,是否会阻拦同僚动手,他也不知道。
那是上面派下来的事,谁能违抗呢?
楚临星苦笑一声:“但错了就是错了。”
纠结先前的决策,早就没有了意义。
除了让他痛苦不堪,什么都做不了。
“裴大人介意我隐瞒,厌恶我说谎,留下我,也只会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我也没有理由再求她些什么。”
“可你现在很危险,有关你的坏话越传越远呢,这么下去也不好,”尉迟宿昧为他想办法,“至少你要对她解释清楚,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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