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两人婚后竟真的看对了眼。
身为知州之子,母父恩爱,吃穿不愁,楚临星说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也不为过。
这是她下颍川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公子的唯一印象。
裴淮义没有进妙音院,坐在圈椅中,等着她的答复。
“楚公子出生后时常生病,前知州大人与夫郎为此求医,后遇那老道,只说郎君他命格特殊,寻常不得出门,易招来无妄之灾,名姓也要时常更改。”
因着楚家的关系,楚临星想要一个新的身份,很简单。
尤其是在颍川。
年轻的小公子大声抗议:“爹爹,爹爹我要出去!”
“不可,”楚主君蹙着秀眉,点了点眼前这块不叫人省心的宝贝疙瘩的额头,“恩恩,在府上待着,外面太危险了。”
“爹,我都十四岁了,那你不能这样,道士说了,只要有了心意的女子,我就可以安定下来了。”楚临星据理力争,一副非要今日出门的模样。
十四年都这么过来了。
就算知州府是皇宫,困在这里十四年,也该腻了。
更何况,楚临星这个年纪,就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十四年来,他见到的新奇玩意,都是母亲父亲给他带进府的,至于外面的故事,也是听老媪与奶公讲的。
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
这怎么行!
楚恩恩大王统治知州府这么久,府上众人从来顺着他,唯独提到出府时统一拦着他。
他必需要出去看看外面还有什么。
十四岁的楚临星做出了那时最大胆的决定——翻墙,偷偷遛出府!
他对道士的话存疑,认为是因为道士,自己才十多年不曾出过府门。
那晚本来月明星稀,后来下起了大雨。
颍川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楚临星狼狈不堪地躲雨,七拐八拐到一个巷子里后,碰上了拐子。
道士说的对,他点太背了,没有情投意合的女人出现时,是不适合出门的。
夜里雨水湿冷,女人力气很大,他想要逃走,她就打他、骂他,手腕一阵剧痛。
年少的楚临星拼尽全力,是知州府的亲卫及时赶到,他才得以逃脱了那个女人的掌心。
手腕也留下了旧伤。
“后来,楚公子便再不曾出过府。”雪竹道。
凤兰点点头,补充道:“至于上次您能碰上他,纯粹是因为他不信邪,后来不也印证了老道的话,扑通一下跌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殃及了船头上的几位官员。
裴淮义便是其中一位。
她将人救上来后,发现这人很是不一样。
天真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
楚临星纯粹是没有坐过船,也没有见过这些,对什么都好奇。
被困于府上十余年,也难怪他穿的富贵,却像个什么都没有见过的,见什么都一副很新奇的模样,好似那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哇,好厉害!”他眼睛明亮,像是晚间的星辰,就这么看着船妇,“这样就可以了吗,您做的好熟练,这个应该很难吧。”
裴淮义眯着眼睛打量他,不像是装的。
身为一个颍川人,不会凫水,甚至连这些东西都没有见过。
真是稀奇。
楚临星总是一副欢脱的模样,她觉得有趣,便将人留在了身边。
至于他从小听到大的话,兴许是误会了什么。
楚临星真的以为,同一个心悦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那些谶语便不做数了吗?
“至于楚公子的名字,”凤兰思索了一阵,“那回他出来,也就用了成恩这名,应该真是叫老道吓怕了,不敢告诉您。”
“后来他上京,曾在裴府外徘徊,那时主子不在京城,后来,楚公子再没出现过。”
可能在某次走投无路之际,他真的想过来投靠她,诉明真相。
至于为何畏畏缩缩,揣着顾虑到现在,裴淮义也不能全然清楚。
兴许女男思想有别,她不能想到楚临星究竟为何如此。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
肖柏与原知事在正厅品着新点心。
“听说是她那位楚郎给的方子,颍川味儿。”原知事一边吃一边斜眼看她。
肖柏受了挫,此刻没什么好脸:“我高价买的人,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我算什么?”
“你算冤大头。”原知事撇撇嘴,见她眸光不善,哈哈一笑,改口道,“算你有钱呗。”
彭禾有与她们也算旧相识,闻言道:“原大人,快别打击她了,肖大人成就了一桩好姻缘,这是善事一桩啊。”
“是啊,她自己的姻缘没了,彭神医,你也没放过她啊。”
“什么善事不善事的,我自个儿的婚事还没着落,先便宜她了。”
她被令狐楣辛追着打的事,在朝堂上可谓是人尽皆知。
本来是好女不跟男斗的,结果这闹了个没脸。
彭禾有笑吟吟地:“原本是怎么个事?”
“他说想肖家和令狐家结为秦晋之好,”肖柏提起他,有些烦躁地按着眉骨,“你们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语调,像是有小钩子似的,很可怕。”
“能与之比拟的,恐怕只有盘丝洞的妖精,或者吸人血以活千年的狐狸精。”
一向正直、一丝不苟、不近男色的肖柏大人总结道。
“有吗,令狐公子是很礼貌的人呢。”彭禾有微微一笑。
“我与你说不通,这事儿我得跟裴淮义说。”肖柏烦她,摆了摆手,叫她闭嘴,半晌嘀咕了一句,“只怕也就她懂我。”
裴淮义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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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她没有去妙音院探病。
楚临星是后半夜醒的,他什么都看不到,在极度的黑暗中,听觉会变得格外敏感:“……裴、大人?”
妻主这个称呼,此刻很难叫出口。
他摸索着,摸到一片柔软的被褥。
空空的,没有人。
裴淮义没有来。
……也是,他只是一个小侍,今日质问她当初之事,本就很不合适了,裴淮义不想理他,不来看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是他逾矩了。
"公子,你醒了?"蒹葭揉了揉眼睛,持着灯走来,“可有哪不舒服?”
“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楚临星低声道。
他低落的情绪太明显,蒹葭上前为他整理身后的发丝,为他试了试额间的温度:“会好起来的,时候还早,公子要睡会吗?”
“她来过吗?”一会儿,楚临星问。
回答他的是短暂的寂静。
……她没有来。
裴淮义不喜欢旁人介入她的事情,可这些事只有她知道,他只能问裴淮义。
“如果你的妻主,与当初死去的母父有关,你还能决绝地离开吗?”
楚临星垂着眼睫,眼睛一眨不眨,只攥着一点自己的袖口与被角。
好似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思绪。
“什、什么?”蒹葭倒吸了一口凉气。
分明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可当这些字放在一起,他好像又听不明白了。
他知道自家公子是颍川来的,也大致听闻了当年颍川颠覆一事。
却从来没有见过颍川的惨案和家主串联起来。
怎么能呢?
“……可是,不论是哪位督察御史下颍川,我的母亲都会死。”楚临星无意识地掐着掌心,“不论是谁,只是恰好是她。”
他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公子,并非不知晓督察御史的职责。
如果他的母亲真的贪了笔墨,督察御史下颍川谁也逃不过。
蒹葭呼吸的声音在耳畔。
楚临星攥着被角,想要摸索,想要闻一闻那股令他心安的瑞香味道,可又抗拒着,滚烫的眼泪大滴大滴滚落,顺着下巴,啪嗒啪嗒的洇湿锦被。
“公子,可不能哭了……”蒹葭手忙脚乱地抽出帕子,安抚他,“公子还有着身子,家主她,她当初也并不知那是公子的母父,其中兴许还有什么误会。”
“您毕竟还怀着小主子,若是离开这里,能带着小主子去哪?”
蒹葭说的是事实。
他哪里都去不了。
与裴淮义走到这一步,他不能满怀爱意,也恨不完全。
爱又不能爱,恨又恨不完。
他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啊,我还怀着她的孩子,能去哪呢?”楚临星苦笑一声,抬手,以手背将眼泪抹去。
他哪都去不了。
能在裴淮义身边,已经是最后好的结局了。
他的恨意不需要他离开裴淮义,离开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离开裴淮义,他随时会死,他可以死,但不能带着他的孩子,跟他一起去死,九月今日还回应了他,怎么能忍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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